李太医正对着那味紫河车犯愁,听见苏清沅的声音,眉头皱得更紧。他本就对这个“抢了自己风头”的乡下医女没好感,此刻更是没好气道:“你看得懂?这可是贡品紫河车,寻常人别说辨真假,见都未必见过。”
旁边的几个医官也跟着附和,眼神里带着轻视。在他们看来,苏清沅一个乡野丫头,就算懂些偏方,也绝不可能懂这些名贵药材。
苏清沅却没退缩,只是平静地说:“是否看得懂,总得看过才知道。太医若信不过,民女不看便是。”
她这话说得不卑不亢,反而让李太医噎了一下。若是连让她看一眼都不敢,倒显得自己小气了。
“哼,看就看,别乱摸坏了东西。”李太医别过头,语气依旧不善。
苏清沅走上前,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味紫河车。这药材呈半透明的黄白色,质地柔韧,看着确实像真品。她凑近闻了闻,眉头微蹙——确实如李太医所说,气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怪异,像是少了点本该有的腥香,多了点草木的涩味。
她又用指尖轻轻捻了捻,触感细腻,却似乎比寻常紫河车更“干”了些。
“怎么样?看出什么了?”李太医带着嘲讽的语气问道。
苏清沅放下药材,对李太医道:“回太医,这味紫河车,是用真品做了手脚。”
“做了手脚?”李太医一愣,“怎么说?”
“紫河车最忌久晒,真品应有自然的温润感,气味虽腥却醇厚。”苏清沅解释道,“但这味药材,看着像真品,实则是被人用特殊的草木灰腌过,再晒干的。草木灰吸了它原本的津液,也掩盖了部分气味,乍看之下难辨真假,可药效却差了不止一半。若是用在汤药里,怕是治不好病,还可能延误病情。”
李太医脸色微变,连忙拿起药材再仔细查看,又让旁边的老药工过来辨认。老药工看了半晌,也点头道:“李太医,苏姑娘说得对……这确实是用草木灰腌过的,手法很巧,不细看真发现不了。”
周围的医官们都惊讶地看着苏清沅,眼神里的轻视变成了难以置信。连李太医也愣住了,他行医几十年,竟没看出这其中的门道,却被一个刚入宫的乡下医女点破了。
“这……这是谁送来的药材?”李太医又惊又怒。贡品药材里掺了假,这可不是小事。
“是……是内务府刚送来的,说是新到的贡品。”一个小医官结结巴巴地回道。
李太医气得脸色发白:“胡闹!这要是用在了主子们身上,出了差错谁担待得起?”
他看向苏清沅的眼神复杂了许多,有惊讶,有不甘,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佩服。
“你……你是怎么看出来的?”他忍不住问道。
“家父亲自采过类似的药材,教过民女辨别的法子。”苏清沅没细说,只找了个简单的理由。其实这是她小时候跟着父亲去山里采药,见过猎户用草木灰处理兽皮,原理相通,才凭直觉看出了破绽。
李太医没再追问,只是沉声道:“今日多亏了你。这事儿我会立刻报给内务府,查清楚是谁敢在贡品里动手脚。”
说完,他顿了顿,语气缓和了些:“你……跟我来诊室,正好有个小太监说心口疼,你去看看。”
这算是变相地认可了她的医术。苏清沅连忙应下,跟着李太医去了诊室。
那小太监捂着胸口,脸色发白,说疼起来像针扎一样,已经好几天了。李太医让苏清沅先诊脉。
苏清沅搭脉后,又看了看他的舌苔,问了几句症状,忽然起身,让小太监伸出手。她在小太监手腕内侧轻轻按了按,又让他做了几个扩胸的动作。
“怎么样?”李太医在一旁看着。
“回太医,他这不是心病,是岔气了。”苏清沅道,“应该是前些天搬重物时用力不当,气淤积在胸口没散开,才会一阵阵疼。”
“岔气?”李太医皱眉,“岔气哪会疼这么多天?”
“他怕是疼的时候不敢动,越不动,气越淤。”苏清沅说着,让小太监坐下,自己站到他身后,双手按在他的肩胛骨下方,“我帮你顺顺气,可能会有点疼,忍着点。”
她双手用力,沿着脊椎两侧往下推,动作又快又准。只听小太监“哎哟”叫了一声,随即长长舒了口气:“不……不疼了!胸口一下子敞亮了!”
李太医看得惊讶,这种推拿顺气的法子,他虽听说过,却没亲眼见过如此见效的。
苏清沅又写了个简单的方子,让小太监去抓些理气的草药泡水喝,巩固一下。
小太监千恩万谢地走了,诊室里只剩下李太医和苏清沅。
李太医沉默了半晌,才开口道:“你医术确实有些门道。之前……是老夫看走眼了。”
苏清沅连忙道:“太医言重了,民女只是运气好。”
“在太医院,光靠运气可不行。”李太医看着她,“你既来了,就得守这里的规矩。好好干活,别给我惹麻烦。”
“是,民女记下了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,苏清沅就在太医院安下身来。她每天跟着晚晴抄方、抓药,给宫女太监们看些小病小痛。她手脚麻利,态度温和,又总能用简单的法子解决一些疑难杂症,渐渐的,不少宫女太监都愿意找她看病。
李太医虽然对她还有些芥蒂,但也没再刻意为难。有时遇到棘手的病症,还会让她发表些看法。
苏清沅本想就这样安稳度日,等找到机会接父亲来京城,再做打算。可她忘了,这深宫之中,想安稳太难了。
这日,她刚给一个宫女看完诊,正准备回药房,就被两个小太监拦住了。
“苏医女,我们小主有请。”其中一个小太监面无表情地说。
“请问是哪位小主?”苏清沅问道。
“去了就知道了。”小太监语气生硬,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。
苏清沅心里咯噔一下,预感到不妙。她刚想找晚晴或者李太医说一声,那两个小太监就上前一步,半拉半请地将她带走了。
穿过几条回廊,他们把苏清沅带到了一座偏僻的宫殿前,匾额上写着“碎玉轩”三个字,看着有些冷清。
“进去吧,我们小主在里面等你。”小太监推了她一把,就守在了门口。
苏清沅深吸一口气,推开了殿门。殿内光线昏暗,一股淡淡的药味混合着霉味扑面而来。正对着门口的椅子上,坐着一个穿着素色宫装的女子,脸色苍白,眼神却带着几分锐利。
“你就是苏清沅?”女子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是,民女苏清沅。不知小主找民女何事?”
女子笑了笑,那笑容却让人觉得发冷:“本宫听说,你医术很好,尤其是……很会辨别毒物?”
苏清沅心里一沉,果然没好事。她不动声色地回道:“民女只是略懂些医理,不敢说会辨毒。”
“是吗?”女子站起身,一步步走到她面前,眼神像淬了冰,“那你帮本宫看看,本宫这病,是不是中了毒?”
说着,她猛地抓住苏清沅的手腕,力道大得惊人。苏清沅只觉得她的指尖冰凉,带着一股寒意,瞬间传遍全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