跟着淑妃回了淑景宫,殿内的熏香已彻底散尽,空气里多了几分清爽。淑妃坐到软榻上,挥退了左右,只留了苏清沅和贴身宫女晚晴。
“你今日倒是胆子大。”淑妃端起晚晴递来的茶,抿了一口,目光落在苏清沅身上,“敢跟李太医叫板,不怕他治你的罪?”
苏清沅垂手站着,轻声道:“当时情况紧急,民女只想着救人,没想那么多。若是有冲撞之处,还请娘娘恕罪。”
“恕罪倒不必。”淑妃放下茶盏,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,“你救了贤嫔,也算是帮了本宫一个忙。那丽婕妤素来跟本宫不对付,今日若不是你,指不定她要编排本宫什么罪名。”
苏清沅这才明白,刚才御花园的事,远不止“救个人”那么简单。这后宫里的每一件事,似乎都牵扯着各方势力,稍有不慎就会被卷进漩涡。
“民女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她依旧保持着恭敬。
淑妃看着她,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:“你医术不错,是谁教的?”
“家父亲自传授。”苏清沅答道,“家父原是乡野郎中,民女从小跟着他识药辨症,学了些皮毛。”
“皮毛能有这本事?”淑妃显然不信,却也没再追问,“你既然懂医术,留在本宫身边如何?太医院那些老头子,一个个古板得很,还总拿架子,本宫瞧着心烦。”
苏清沅心里一惊,连忙道:“娘娘厚爱,民女感激不尽。只是民女出身乡野,不懂宫里规矩,怕是伺候不好娘娘。而且家父还在乡下养病,民女……”
她想说想回去,话没说完就被淑妃打断:“规矩可以学,至于你父亲,本宫让人把他接到京里来,找最好的大夫给他治病,不比在乡下强?”
这条件确实诱人。苏清沅最放心不下的就是父亲的病,若是能让父亲得到好的医治,她……
可转念一想,进了这深宫,哪还有什么自由可言?留在淑妃身边,就意味着彻底卷入后宫争斗,将来是福是祸,根本说不清。
“娘娘的好意,民女心领了。”苏清沅咬了咬牙,还是决定拒绝,“只是民女性子愚钝,怕是担不起伺候娘娘的重任。等娘娘身子大安,民女还是想回乡……”
“你倒是倔。”淑妃的脸色沉了沉,语气也冷了几分,“你以为这宫墙是你想来就来、想走就走的地方?”
苏清沅心里一紧,知道自己触怒了淑妃,忙跪下道:“民女不敢!只是……”
“罢了。”淑妃摆了摆手,似乎懒得跟她计较,“你不愿留下也可以。但你今日露了这手,太医院那边怕是不会轻易放你走。李太医那人,最是好面子,你让他下不来台,他定会寻机会找你麻烦。”
苏清沅心头一沉。她倒是没想这么多,只想着治病救人,却忘了得罪了太医,在这宫里寸步难行。
“那……民女该怎么办?”她不由得抬头看向淑妃,语气里带了几分求助。
淑妃见她服软,脸色缓和了些:“也不是没办法。明日皇上会来看本宫,若是本宫在皇上面前提一句,让你去太医院当个差,就算李太医有意见,也不敢明着对你怎么样。”
去太医院?苏清沅愣了愣。这倒是个折中的办法,既能暂时留在京城,方便照看父亲(若是能接来的话),又不用直接依附于淑妃,卷入她和其他嫔妃的争斗。
“多谢娘娘指点。”她连忙磕头道谢。
淑妃满意地点点头:“你且先在本宫宫里住下,晚晴会教你些宫里的规矩。明日皇上过来,能不能抓住机会,就看你的了。”
当晚,苏清沅被安排在淑景宫的偏殿住下。床是软的,被盖是暖的,比家里的稻草床舒服百倍,可她却辗转难眠。
她想起父亲苍老的脸,想起青溪镇的石板路,想起王婶递来的热包子,心里一阵发酸。若是能回去,她宁愿守着那个小小的药摊,过清贫却安稳的日子。
可现在,她没得选。
第二天一早,晚晴就来教她宫里的礼仪。如何磕头,如何说话,如何走路,甚至连眼神该看哪里,都有讲究。苏清沅学得仔细,她知道,这些规矩就是她在宫里的护身符。
临近午时,外面传来太监的唱喏声:“皇上驾到——”
淑妃连忙整理了衣衫,带着宫女太监迎了出去。苏清沅跟在人群后面,低着头,只敢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一双明黄色的龙靴停在殿门口。
“臣妾参见皇上。”淑妃的声音带着平日里没有的柔媚。
“爱妃免礼。”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听说你身子好些了?”
“托皇上的福,好多了。”淑妃笑着起身,“都是臣妾没用,一点小毛病就劳烦皇上挂心。”
“跟朕还说这些。”皇上的声音温和了些,“是谁给你看的病?李太医说你这病查不出缘由,怎么突然就好了?”
淑妃这才侧身,指了指身后的苏清沅:“回皇上,是她。她是从青溪镇来的大夫,一眼就看出臣妾的病是熏香和花草犯冲所致,停了那些东西,臣妾就舒坦多了。”
苏清沅连忙跪下磕头:“民女苏清沅,参见皇上,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。”
“抬起头来。”皇上的声音带着几分好奇。
苏清沅依言抬头,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眸。皇上看起来三十多岁,面容俊朗,眉宇间带着帝王的威仪,眼神锐利,仿佛能看透人心。她心里一慌,连忙又低下头。
皇上打量了她几眼,见她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裙,虽朴素却干净,眼神清澈,没有寻常女子的谄媚或畏惧,倒有几分特别。
“你就是那个治好县太爷儿子怪病,又在御花园救了贤嫔的民间大夫?”皇上问道。
“回皇上,是民女。”
“哦?”皇上来了兴致,“你倒是说说,淑妃的病,你是怎么看出来的?”
苏清沅定了定神,将紫影兰和龙涎香气味相冲的道理简单说了一遍,又解释了如何通过脉象和症状判断,条理清晰,用词也通俗易懂。
皇上听完,点了点头:“有点意思。民间竟有你这般懂医理的女子,倒是难得。”
淑妃趁机道:“皇上,臣妾看她医术不错,不如就让她去太医院当个医女?太医院里多些新鲜血液,也能多些法子不是?”
皇上沉吟了片刻,看向苏清沅:“你愿意留在太医院吗?”
苏清沅知道,这是她目前最好的出路。她再次磕头:“民女愿意。若能留在太医院,民女定当尽心尽力,研习医术,为宫里分忧。”
“好。”皇上颔首,对旁边的总管太监李德全道,“李德全,你安排一下,让她去太医院当差,先从最低等的医女做起,让李太医带带她。”
“奴才遵旨。”李德全躬身应道。
事情就这么定了。苏清沅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一半。虽然要去太医院面对李太医,但至少有了个安身之处。
皇上又和淑妃说了几句话,便起驾离开了。淑妃看着苏清沅,笑道:“这下你放心了?李太医就算再不情愿,有皇上的旨意,也不敢为难你。”
“多谢娘娘成全。”苏清沅真心实意地谢道。若不是淑妃在皇上面前提这一句,她未必能这么顺利进太医院。
“谢就不必了。”淑妃淡淡道,“你在太医院好好干,将来若是本宫有需要,你可不能推辞。”
“民女不敢。”
当天下午,李德全就派人来接苏清沅,去太医院报道。
太医院设在皇宫的西北角,是一座独立的院落,里面药香浓郁,几间诊室整齐排列,不少太医和医官正忙碌着。
李太医早已在门口等着,脸色算不上好,但也没发作,只是板着脸道:“苏姑娘,既然皇上有旨,你就留下吧。晚晴,你把她带去后院的医女房,让她熟悉熟悉规矩。”
一个看起来很干练的中年女医官应了声,领着苏清沅往后院走。
“我叫晚晴,是太医院的管事女医官。”她一边走一边说,“咱们太医院不比外面,规矩多,讲究也多。你是新人,又是民间来的,最好少说话,多做事,别给咱们惹麻烦。”
“民女记下了。”苏清沅点头。
晚晴带着她看了药房、诊室,最后到了后院的一间小屋子:“你就住这儿吧。以后你的差事,就是跟着我抓药、抄方,偶尔给宫里的宫女太监看看小病,没我的吩咐,不许随便给主子们瞧病,明白吗?”
“明白。”
晚晴走后,苏清沅看着这间简陋的小屋,心里五味杂陈。她终于在这深宫里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角落,虽然渺小,却也算是暂时安稳了。
她打开药箱,看着里面熟悉的银针和药草,指尖轻轻拂过。爹曾说,医者仁心,救死扶伤是本分,无论在哪里,都不能忘了这点。
或许,在这深宫之中,她的医术,不仅能让她安身立命,还能帮到更多的人。
正想着,门外传来敲门声,一个小太监探头进来:“苏医女,晚晴医官让你去前院帮忙,淑景宫的晚晴姐姐派人来取药了。”
苏清沅应了声,拿起药箱往外走。刚走到前院,就看到李太医正对着一味药材皱眉,旁边的几个医官也束手无策。
“这味‘紫河车’,看着像是真的,可闻着总觉得不对,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?”李太医喃喃自语。
苏清沅脚步一顿,紫河车是极珍贵的药材,若是用了假的,后果不堪设想。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了过去。
“李太医,民女斗胆,能让民女看看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