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孩子们陆续被山田女士领走的时候,小百合还坐在原地。
她没动。
那个皱巴巴的笔记本摊在膝上,刚才画的那些东西。
歪歪扭扭的房子、三个手拉手的小人、一个用红蜡笔涂得很用力的荷包,都被窗外的夕阳照着,边缘泛着一层暖融融的橙光。
但她的眼睛没有看那些画。
她看着窗外。
看着那棵正在抽新芽的银杏树,和树后面那片慢慢沉下去的、被染成橘红色的天。
我在她旁边蹲下来。
林清言“小百合?”
她回过神,转头看我。
眼眶还是红的,但眼泪没有掉下来。
“清言姐姐。”
林清言“嗯?”
“殷雯姐姐的爷爷奶奶..后来怎么样了?”
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害怕听见答案。
我看着她。
看着她那双被夕阳照着的、盛满某种与年龄不符的担忧的眼睛。
林清言“下周讲。”
我说。
林清言“下周,我把后来的事,一点一点讲给你们听。”
她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她从地毯上站起来,把笔记本抱在怀里,朝门口走去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停下来,回头看我。
“清言姐姐。”
林清言“嗯?”
“殷雯姐姐后来..变成什么样的人了?”
我想了想。
想着那个在小巷里攥着刀的女孩。
想着那个在探视窗另一边、穿着编号囚服的女孩。
想着那个在故事的最后..在那个被我藏在心底的、不能讲给孩子们听的结局里,再也回不去的女孩。
但我也想起另一件事。
想起姜奈说的那句话。
“活着,才有以后。”
林清言“她啊..”
我看着小百合。
林清言“她变成了一个很勇敢的人。”
小百合的眼睛亮了一点。
林清言“那种..为了保护重要的人,什么都敢去做的人。”
“哪怕害怕也敢?”
林清言“哪怕害怕也敢。”
她想了想。
然后用力点了点头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她推开门,跑出去了。
走廊里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某扇门后面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门。
很久很久。
夕阳从窗外落进来,落在我脚边。
回家的电车上,我靠着车窗,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。
低矮的房屋,亮起的街灯,便利店的招牌在暮色里闪着光。
右手搭在膝上,无名指和小指蜷曲着。
还是没有感觉。
但我已经习惯了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姜奈的消息。
『今天讲得怎么样?』
我看着那行字,想了想。
『讲到殷雯的爷爷奶奶去学校了』
『下周继续』
她很快回过来。
『那孩子还好吗?』
我知道她问的是谁。
『小百合?』
『嗯』
『她问殷雯后来变成什么样的人了』
『你怎么说的?』
『我说,变成了很勇敢的人』
那边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新消息弹出来。
『你说得对』
『她是』
我看着那行字,嘴角不自觉的弯了一下。
电车到站了。
我站起来,把手机收进口袋,走下电车。
夜晚的风有点凉,带着四月特有的、温吞的凉意。
街灯把路面照得发亮。
我慢慢走回家。
走到楼下的时候,我停了下来。
抬头看。
四楼,那个亮着暖黄色灯光的窗户。
母亲在做饭。
我能想象厨房里的样子。
灶台上咕嘟咕嘟煮着味噌汤,平底锅里煎着鱼,母亲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,一边翻鱼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歌。
我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走进楼道。
感应灯亮起来,又在我身后熄灭。
门打开的时候,母亲正好端着汤从厨房出来。
“回来啦?正好,吃饭。”
她把汤放在桌上,又回去端鱼。
我在玄关换了鞋,走进屋里。
桌上摆着两副碗筷,一盘煎鱼,一碗凉拌菠菜,还有那锅热气腾腾的味噌汤。
母亲从厨房出来,解下围裙,在我对面坐下。
“今天怎么样?”
林清言“挺好的。”
“孩子们听话吗?”
林清言“嗯。”
“讲到哪里了?”
林清言“殷雯。”
母亲夹了一块鱼放进我碗里。
“那个孩子啊..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你要慢慢讲。”
我看着母亲。
她的眼睛被头顶的灯光照着,有点亮。
林清言“妈。”
“嗯?”
林清言“你怎么知道我要慢慢讲?”
母亲笑了一下。
不是那种开心的笑,是那种“我什么都懂”的笑。
“因为那些孩子,和你小时候一样。”
林清言“..哪里一样?”
“心里装着事,但不说。”
她低下头,继续吃饭。
我看着她的头顶。
那些白头发,好像又多了几根。
吃完晚饭,我回到自己的房间。
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深了。
对面那栋楼的窗户,一盏一盏暗下去。
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