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坐在书桌前,拿起那本故事书。
翻开。
翻到殷雯的那一章。
手绘的插图里,有一个老旧的院子,院子里有两个人影,一个拄着拐杖,一个佝偻着背。
旁边画着一个扎马尾的小女孩,站在他们中间,仰着头笑。
那是殷雯。
小时候的殷雯。
在那个唯一暖过的地方,被两个人用尽全力护着的殷雯。
我看着那张画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我翻到下一页。
空白。
故事的后面,还没有画。
我握着笔,悬在纸面上方。
笔尖迟迟落不下去。
窗外的月亮很亮。
照在书桌上,照在摊开的故事书上,照在我握着笔的右手上。
右手无名指和小指,还是蜷曲着。
但它们搭在书页边缘,投下两道很细很细的影子。
像在等。
像在等我把后面的故事,一点一点画出来。
即使那些故事很冷。
即使那些故事,讲到最后,可能不会有“从此幸福快乐的生活在一起”。
但还是要讲。
因为那些孩子,在等。
因为殷雯,在等。
因为..
我低下头。
笔尖终于落在纸面上。
画出一道很轻很轻的痕迹。
窗外,月亮又移了一点。
夜色很深。
第二个周三,来得比我想象中快。
天气比上周更暖了一些,路边的樱花开了七八分,风吹过的时候,会有花瓣飘下来,落在行人的肩膀上,落在自行车的车筐里,落在那家便利店门口的塑料椅上。
我走在去收容所的路上,怀里抱着那本故事书。
阳光从樱花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快到门口的时候,我看见一个熟悉的小小身影。
小百合。
她蹲在收容所门口的台阶上,手里攥着那本皱巴巴的笔记本,正低着头,用蜡笔在上面画着什么。
她画得很认真,连我走到她面前都没发现。
林清言“小百合。”
她抬起头。
看见是我,眼睛一下子亮起来。
“清言姐姐!”
她站起来,把笔记本举到我面前。
“你看!”
上面画着一个老旧的院子。
歪歪扭扭的篱笆,矮矮的平房,门口站着两个人。
一个拄着拐杖,一个佝偻着背。
旁边站着一个小女孩,扎着两个小辫子,仰着头笑。
院子里还画着一只狗,虽然那只狗长得有点像兔子。
林清言“这是..”
“殷雯姐姐的爷爷奶奶家!”
她的声音很响亮,像是做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。
林清言“你画的?”
“嗯!上周回去之后画的。”
“我每天都在画,画了一整周呢!”
她翻到下一页。
还是那个院子。
但这一页,院子里多了一个人。
一个站在篱笆外的、看不清脸的女人。
“这个是殷雯姐姐的妈妈。”
她指着那个女人。
“她站在外面,进不来。”
我看着她。
看着那张稚嫩的画,和那个“站在外面进不来”的人。
林清言“为什么进不来?”
小百合想了想。
“因为..她在很远的地方打工?”
她的语气不太确定,像是在问我。
林清言“嗯。”
我说。
林清言“她在很远的地方。”
小百合点点头,又翻到下一页。
这一页只有三个人。
爷爷奶奶,和小殷雯。
他们手拉着手,站在一起。
旁边没有任何人。
我蹲下来,平视着她的眼睛。
林清言“小百合,你今天想听什么?”
她想了想。
“想听..那个院子里的故事。”
林清言“院子里的?”
“嗯!就是殷雯姐姐和爷爷奶奶一起住的时候的故事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那些..暖的。”
阅览室里,孩子们已经坐好了。
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在地毯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。
小百合坐在最前面,那个笔记本摊在膝上,手里攥着蜡笔,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我。
旁边的小男孩们今天格外安静,不知道是不是被山田女士提前叮嘱过。
我在那张矮凳上坐下。
翻开故事书。
那一页上,画着和老院子一样的东西。
篱笆,平房,拄着拐杖的老人,佝偻着背的老人,和站在他们中间的小女孩。
林清言“今天讲..”
我顿了顿。
林清言“讲那个院子里的事。”
“好耶!”一个小男孩喊,然后被旁边的小女孩瞪了一眼,立刻捂住嘴。
我笑了。
林清言“那个院子,在乡下。”
林清言“很乡下。”
林清言“就是那种..出门走几步就是稻田,夏天能听见青蛙叫,冬天能看见屋顶上积满雪的地方。”
“有萤火虫吗?”
窗台上的一个小男孩问。
林清言“有。”
林清言“夏天的晚上,会有很多萤火虫,在田埂上飞来飞去。”
“哇..”
孩子们的眼睛都亮了。
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