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冬天夜里,殷雯的手冻得通红,奶奶会把她的手揣进自己棉袄里焐着。
奶奶的手很粗糙,指节因为常年做针线活而变形,掌心有老茧,摸上去像砂纸。
但那种粗糙,反而是暖的。
比任何光滑柔软的东西都暖。
奶奶的棉袄有一股樟木和旧棉花混合的气味。
不好闻。
但很暖。
母亲从没来过。
殷雯有时候会站在院子里,朝那条通往镇上的土路看很久。
看有没有一个人影,远远的走过来。
看有没有一辆车,停在她家门口。
看有没有什么,终于来了。
什么都没有。
但每月十五,生活费准时到账。
爷爷去镇上取钱的时候,殷雯会跟在后面。
看着那张汇款单,看着上面那个陌生的地址,看着那行工整的字迹。
母亲的字。
换季的时候,会有合身的衣服寄来。
尺码刚刚好,像母亲一直看着她长大一样。
殷雯把那些衣服叠得整整齐齐,放在床头那个母亲睡过的位置。
有时候会拿出来,比一比。
比完了,再叠回去。
电话里,母亲的声音永远温柔。
“雯雯,吃了吗?”
“雯雯,天冷了多穿点。”
“雯雯,功课跟得上吗?”
每一句话都很轻,像怕说重了会吓到她。
但每次殷雯问“妈,你什么时候回来”,电话那头就会沉默一下。
然后母亲轻声说:“再等等,快了。”
快了。
快了是什么时候?
殷雯不知道。
但她等着。
殷雯把那个布荷包挂在床头。
每天睡觉前,都要摸一摸。
那个荷包已经旧了,绣的“雯”字有点褪色,边角起毛。
但她还是摸。
摸那个字,摸那根穿绳的红色棉线,摸母亲缝的每一针。
等那遥遥无期的团圆。
“所以她一直等着?”
另一个男孩问。
林清言“嗯。”
林清言“一直等着。”
林清言“等了很多年。”
窗外的阳光移了一点,落在地毯上那些散落的蜡笔上。
颜色被照得格外鲜艳,红的黄的蓝的,像一个小小的、不会冷的角落。
但故事继续往下走的时候,那些颜色好像也暗了一点。
初中的时候,殷雯转学到了镇上的中学。
新的学校,新的同学。
她内向,不爱说话,衣服是奶奶做的,书包是旧的。
有些人的眼睛,对这种“不一样”特别敏感。
朱淼。
李妍。
她们是第一个发现的。
“哎,你就是那个爸妈离婚没人管的?”
殷雯没有说话。
那是她从小就会的技能。
不说话,缩起来,消失。
但这一次,不管用。
她的文具不见了,上课的时候找遍书包都找不到,后来在垃圾桶里翻出来,上面被人踩过,还有唾沫。
她的后背被人贴了纸条,写“野孩子”。
她不知道是谁贴的,不敢撕,就那么贴了一节课。
放学的时候,她被堵在巷口。
朱淼推了她一把,她没站稳,摔在泥水里。
那个布荷包,母亲绣的那个,她一直带在身上的——被抢过去。
朱淼踩了几脚,踩烂了。
然后她们笑着走了。
殷雯趴在泥水里,看着那个被踩烂的荷包。
很久很久。
她没哭。
她只是把那些碎布一片一片捡起来,塞进口袋里。
“她告诉爷爷奶奶了吗?”
小百合的声音有点急。
林清言“没有。”
林清言“她不敢。”
林清言“她怕爷爷奶奶担心。”
林清言“但她胳膊上的淤青,还是被发现了。”
那天爷爷看见那些淤青,脸一下子白了。
不是害怕的白,是愤怒的白。
他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拐杖,带着奶奶,颤巍巍走到学校。
花甲老人,堵在教室门口。
爷爷红着眼吼。
“我孙女有我们护着,谁敢动她,先拆了我这把老骨头!”
奶奶抱着殷雯,对着朱淼和李妍哭着理论。
那一天,两位老人弯着脊背,替她挡下了所有风雨。
但朱淼记住了。
李妍也记住了。
朱淼临走前,恶狠狠的说了一句。
“老东西,早晚找补回来。”
窗外有风吹过。
窗帘动了动。
孩子们都安静着,没有人说话。
阳光还是很亮,落在地毯上,落在那些蜡笔上,落在孩子们一张张安静的脸上。
但那种亮,好像和刚才不一样了。
林清言“今天就讲到这里吧。”
我合上故事书。
小百合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。
“清言姐姐..”
林清言“下周继续。”
我站起来,摸了摸她的头。
林清言“下周,讲后来发生的事。”
她没有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攥着那支蜡笔的手,握得很紧。
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