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那场雨之后,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节奏。
每周三去收容所,讲一个故事。
偶尔姜奈会在下班后来找我,一起去那家喫茶店坐坐。
有时候殷雯也会来,带着她爷爷新摘的雏菊。
有时候夏娴会从备考的缝隙里钻出来,抱怨题库太难,然后被我们塞一嘴松饼。
温许伶还在康复。
她已经开始尝试用拐杖走路了。
姜奈说,她摔的次数越来越少,沉默的时间越来越短。
偶尔会在视频里对我们笑一笑,说“等我好了,请你们吃京都最好吃的和果子”。
虞绾懿还是那么忙。
但那间指挥中心改成的普通会议室里,多了一个小小的架子。
上面摆着我们五个人的照片。
是从前的我们,笑得毫无阴霾的那种。
一切都在慢慢变好。
就像姜奈说的,她们的冬天很长,但春天总会来。
但那天晚上,姜奈讲起了一个我从未听过的故事。
不是在天台上讲的那个版本。
是更早的、更深的、她自己一个人走了很久的那段路。
那是高三那年。
我因为身体原因休学了一整个学期的那年。
姜奈坐在我家客厅的沙发上,手里捧着一杯母亲泡的麦茶,看着窗外沉下去的夜色。
母亲已经睡了。
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,光线昏黄,把她的侧脸照得有些模糊。
姜奈“清言。”
林清言“嗯?”
姜奈“我从来没跟你说过,我妈走之后的事。”
我看着她。
她没有看我,只是继续看着窗外。
姜奈“不是天台之后的那段。”
姜奈“是更早。”
姜奈“我一个人的那段。”
窗外有夜风吹过,把窗帘吹起来一点,又落下去。
林清言“你想说吗?”
她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,轻轻点了点头。
那年她高一。
母亲走后,父亲变了。
不是变得更坏,是变成了另一种人。
不说话。
不骂人。
不打人。
只是每天把饭放在桌上,冷了热,破了缝,然后回到自己的世界里,再也不看她一眼。
姜奈“那段时间,我常常想,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。”
她说。
声音很轻。
姜奈“是不是我那天没有扑上去抱住他,我妈就不会走。”
姜奈“是不是我乖一点,她就会回来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里的杯子。
麦茶已经不冒热气了。
姜奈“后来我发现,我妈没有真的走。”
姜奈“她在看着我。”
高中校门口的早餐摊,阿姨总多给她一个茶叶蛋。
“有人托我照看着你。”
她问起时,阿姨就会这么告诉她。
下雨天,她的自行车筐里总会多一把伞。
碎花的,是她妈妈喜欢的款式。
月考考砸了,书桌里会塞着辅导资料。
扉页上写着字。
“慢慢来,思奈最棒”。
姜奈“我知道是她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我。
姜奈“我偷偷找过。”
姜奈“在早餐摊旁边,我看到过她。”
她顿了顿。
姜奈“她瘦了。瘦了好多。”
姜奈“裹着一条厚围巾,远远看着我。”
姜奈“看见我望过去,她就转身走了。”
她的眼眶红了。
但没有哭。
姜奈“我不敢喊。”
姜奈“我怕爸爸知道了,会更极端。”
姜奈“也怕她..怕她为难。”
姜奈“我只能看着她的背影,消失在巷口。”
她的声音哽了一下。
姜奈“那天我回家,作业本上全是眼泪。”
我看着她的侧脸。
灯光很暗,但能看清那些藏在平静下面的、细小的褶皱。
高三那年,父亲的生意赔了。
他开始酗酒。
桌上的饭,从三菜一汤,变成一碗白粥。
后来,连粥都开始断顿。
姜奈“高考前一个月,我找他要学费。”
她的声音更轻了。
姜奈“他把酒瓶摔在地上。”
姜奈“玻璃渣溅到我裤脚上。”
姜奈“他吼着说..”
她顿了顿。
姜奈“养不起了,你妈走了,我凭什么管你。”
那是我第一次听她说这件事。
那个一直沉默的父亲,开口说的第一句重话,是这样的话。
姜奈“那是他第一次对我说那种话。”
姜奈“也是最后一次为我的生活费心。”
她低下头。
很久很久。
然后继续说。
她开始打零工。
发传单,洗盘子,深夜在路灯下背单词。
饿了就啃干面包。
渴了就喝公共厕所水龙头里的水。
姜奈“那时候我想,只要熬过去就好。”
姜奈“考上大学,离开这里,一切都会好起来。”
她顿了顿。
姜奈“可我盼着的,不是离开。”
姜奈“是我妈的消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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