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“奈奈。”
“嗯?”


“你变了很多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然后,转过头,看着我。
“是吗?”


“嗯。”
“哪里变了?”

我想了想。
想着该怎么说。
想着这些年,她走过的路。
想着那个雨夜,站在高架桥边缘的少女。
想着后来,她考上了大学,专攻心理学。
想着每年清明,她在墓园里放下的那束白菊。
想着她变成现在这样。
能在许伶摔了之后,听着她说“没关系”,然后回来告诉我这件事时,眼睛红了,却不哭。

“你成了那种..”
我顿了顿。

“能让别人在你面前哭的人。”
她看着我。
看了很久。
久到窗外的最后一线光彻底沉下去,久到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久到那盘松饼彻底凉透。
然后,她笑了。
不是那种很淡的、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笑。
是那种..
很多年前,我们在桃林边分食那个歪桃子时,她咬下第一口之后,抬起头,眼中慢慢亮起来的笑。
“清言。”

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

“谢什么?”
她端起那杯冰水,喝了一口。
然后放下,看着窗外那条被街灯照亮的、空荡荡的街道。
“谢谢你那天打开了那扇门。”

我没有说话。
只是也端起水杯,喝了一口。
凉意从舌尖漫开,一直滑到喉咙深处。
然后,我开口。

“奈奈。”
“嗯?”


“你知道吗。”

“那天开门之前,我从来没有想过,门后面会有一个人。”

“一个会改变我人生的人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我。

“我也没有想过,后来会发生那么多事。”

“姜奈、殷雯、许伶、夏娴、绾懿..”

“一个一个,走进我的生活。”

“一个一个,让我看见她们的冬天,和她们的春天。”

“我一直以为,我只是在旁边看着。”
我顿了顿。
看着玻璃窗上倒映的、我们两个人的影子。
很近。
近到像是从来不曾分开过。

“但后来我才发现,我不是在旁边。”

“我是在里面。”
她没有说话。
只是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我的右手。
那只握着杯子的、感觉不到无名指和小指存在的右手。
她的手很暖。
比玻璃杯的温度暖得多。
那温度从掌心传过来,穿过皮肤,穿过血管,穿过那层正在缓慢死去的神经末梢,抵达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。
“我知道。”

她说。
很轻。
“我一直都知道。”

窗外,有夜风穿过街道。
有电车的汽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有星星,开始一颗一颗亮起来。
我们就这样坐着。
握着手。
很久很久。
直到那盘松饼终于被我们想起来,切成两半,一人一半。
凉的。
但很甜。
从喫茶店出来的时候,外面下起了雨。
很小,细细的,像谁在天上撒盐。
姜奈站在店门口的雨檐下,抬头看了一眼天。
“这个季节的雨,总是说来就来。”

她从包里拿出一把伞。
很普通的透明塑料伞,便利店卖的那种。
“一起走?”

我看着那把伞。
很小。
透明的那种小,两个人撑的话,肩膀一定会淋湿。

“你先走吧。”
我说。

“我家不远,跑几步就到了。”
她没有动。
只是看着我,用那种她特有的、温和却不容反驳的眼神。
“走吧。”

她没有等我回答,只是把伞撑开,举到我头顶。
很小的一把伞。
我站在伞下,她站在我旁边,肩膀贴着肩膀。
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,落在我们脚边。

“你肩膀湿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

她往前走了几步,我跟着。
雨落在透明伞面上,发出细密的沙沙声。
街灯的光透过伞面落下来,把我们的影子映得模糊而柔软。
“清言。”


“嗯?”
“你刚才说的那句话,我一直记得。”


“哪句?”
她沉默了几秒。
雨水落在伞面上,落在脚边的积水上,落在不知谁家屋檐下的风铃上。
“你说你是在里面,不是在旁边。”


“..嗯。”
“你知道吗,这句话..”

她顿了顿。
“我小时候,常常觉得自己是在外面。”


“外面?”
“嗯,外面。”

她说。
脚步很慢,像在走一条需要很久才能走完的路。
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