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从收容所回来的路上,我在电车里睡着了。
醒来的时候,车厢里已经空了大半。
窗外是郊外常见的风景。
低矮的房屋、晾晒的衣物、偶尔闪过的便利店招牌。
夕阳把一切都染成那种介于橙与红之间的颜色,浓得化不开。
我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本故事书。
封面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,手绘的桃子和歪歪扭扭的“记十六岁后的冬”几个字,在暮色里显得有点旧。
右手无名指和小指还搭在书脊上,维持着上车时的姿势。
已经感觉不到它们在不在那里了。
到站的时候,天几乎黑了。
我慢慢走下车厢,走过空荡荡的站台,走下那道被无数人踩过的台阶。
车站外面是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。
便利店,洗衣店,拉面馆,还有那家永远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喫茶店。
我停下脚步。
透过喫茶店的玻璃窗,能看见靠窗的老位置上,坐着一个人。
是姜奈。
她面前放着两杯冰水,和一盘切成小块的松饼。
她正低头看着手机,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,把那些疲惫的痕迹照得格外清晰。
但她的嘴角,有一点很淡的、向上的弧度。
那是她等我的时候,才会有的表情。
我推开门。
风铃声响起。
她抬起头,看见我,那个弧度深了一点。
姜奈“来啦。”
她把那杯离她更近的冰水推过来。
我在她对面坐下。
玻璃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,指尖碰上去的时候,凉意从指尖传进来,一直到掌心,再到手腕。
然后,在那里停住。
无名指和小指没有感觉。
但我没有看它们。
只是端起那杯水,喝了一口。
姜奈“今天讲到哪里了?”
她问。
林清言“桃子。”
姜奈“嗯?”
林清言“讲到桃子日是怎么来的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然后低下头,看着面前那盘松饼,轻轻笑了笑。
姜奈“那个歪桃子啊。”
林清言“嗯,那个歪桃子。”
沉默在我们之间漫开。
但不是那种需要被打破的沉默。
是那种..
像很多年前在天台上,各自看着各自的方向,却知道对方在旁边的沉默。
窗外,有电车经过的声音,远远的,像潮水。
姜奈“我今天去医院了。”
她忽然开口。
我看着她。
姜奈“许伶。”
姜奈“她今天第一次尝试站起来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
等着她继续说。
姜奈“失败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。
姜奈“摔了。”
姜奈“膝盖磕在床沿上,青了一大块。”
姜奈“但她没有哭。”
她抬起眼,看着我。
那双眼睛里有光的碎片。
姜奈“她说,奈奈,没关系。我今天比昨天多撑了五秒。”
姜奈“五秒。”
她重复了一遍。
然后,低下头,看着自己面前的冰水。
玻璃杯上凝结的水珠,正沿着杯壁慢慢往下滑。
姜奈“你知道吗,清言。”
姜奈“她以前跳舞的时候,一个旋转要练几百遍,摔了无数次,膝盖从来没有完好过。”
姜奈“那时候她哭过吗?”
姜奈“我不知道。”
姜奈“但我知道,她从来没说过没关系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
只是听着。
姜奈“她说没关系的时候,那个表情..”
她顿住了。
很久,很久。
窗外有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一片落叶。
姜奈“那个表情,像是在安慰我。”
姜奈“明明摔的是她,疼的是她,可能再也站不起来的是她..”
姜奈“她却在安慰我。”
她把脸转过去,对着窗外。
但玻璃窗上,映出了她的眼睛。
红的。
林清言“奈奈。”
我喊她。
但她没动。
林清言“你哭过吗?”
她顿了一下。
然后,慢慢转过头,看着我。
那双眼睛还是红的,但泪没有落下来。
姜奈“..没有。”
林清言“为什么?”
她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,轻轻笑了笑。
那笑容很淡。
淡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。
姜奈“因为..”
姜奈“如果我哭了,她就更不敢哭了。”
窗外的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。
天边只剩下一线极淡的、橙红色的光。
喫茶店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,暖黄色的,落在那盘一动没动的松饼上。
林清言“你明天还去吗?”
姜奈“去。”
她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。
姜奈“每天都去。”
姜奈“直到她自己站起来,走出那扇门为止。”
我看着她的侧脸。
那张被暖黄色灯光照着的、瘦削的、有着浅浅梨涡的脸。
和很多年前在天台上第一次看见的那个女孩,重叠在一起。
又不一样。
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