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几乎是凭着本能,我挪动脚步,走回公寓楼。
楼道里的感应灯依旧苍白而冷漠,在我迟缓的脚步间明灭,像一只倦怠的、对我失去兴趣的眼睛。
回到房间,关上门,背靠着冰凉的门板,那一直强撑着的力气瞬间抽离。
我终于允许那阵剧烈的颤抖席卷全身。
不是手指,是全身,从脚底窜上脊背,在骨骼与肌肉的深处震荡、嗡鸣,无法抑制。
我滑坐在地上,额头抵着膝盖,将自己蜷缩成尽可能小的一团,仿佛这样就能抵御那从外界渗入、又从内部滋生的双重寒意。
不知过了多久,那阵生理性的颤栗才渐渐平复,留下一种深切的、被掏空般的虚乏。
我强迫自己站起来,走到书桌前,坐下。
拧亮台灯,暖黄的光圈拢住桌面,像一个小小的、脆弱的庇护所,试图在这无边的黑暗与冰冷中,圈出一小块尚能呼吸的空间。
我的右手,在不自觉的微微痉挛后,此刻平静的搁在桌面上。
我凝视着它,白皙,修长,指节分明。
一副健康的、年轻的、本该充满无限可能的手。
我试着缓缓地、一根一根的屈伸手指。
动作看起来顺畅,关节活动自如。
但指尖末端,却传来一种细微的、仿佛有微弱电流持续通过的麻木感,皮肤下的感知变得有些隔膜。
更深层的是,一种对控制本身悄然滋生的不确定。
它还在那里,但那种如臂使指、心意相通的绝对信赖感,出现了细微的、却不容忽视的裂痕。
但我知道,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那不再仅仅是疲倦或紧张可以解释的信号。
当虞绾懿的电话带来远雷般的震动,当“温许伶可能出事”这个模糊的阴影逐渐凝聚出狰狞的轮廓,当街头陌生女孩口中那关于“诱饵”、“囚禁”、“强迫”的恐怖传闻,为这阴影填充了具体而骇人的血肉时..
我身体内部那原本微弱的、不和谐的杂音,仿佛被骤然调高了音量,从背景的白噪音,变成了清晰可辨的警告蜂鸣。
它不再是一个需要被安抚、被解释、被治疗的问题。
它成了一个我必须与之共存的、冷酷的倒计时背景音。
嘀嗒,嘀嗒,不紧不慢,却精准敲打在我每一根紧绷的神经上。
它不再问我“你怎么了”,而是在提醒我。
“你的时间,或许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充裕。”
我必须比它更快。
这个念头带着铁锈般的腥气,扎进心里。
为了许伶,也为了我自己。
更为了压下这几乎要将我吞噬的、由虞绾懿异常紧急的态度和陌生人口中黑暗故事所共同催生的、无边无际的恐慌。
我不能先于真相崩溃。
我拿起手机,冰凉的机身让指尖一颤。
再次点开温许伶那个沉寂的对话框,往上翻,动作近乎机械。
指尖划过屏幕,留下一道微湿的、冰凉的痕迹。
像是在触摸一道已经结痂、却依然疼痛的伤口。
翻过那些快乐的分享,午后阳光下的咖啡,新发现的古怪小店,鸭川边掠过的飞鸟……
翻到她最后提到“考核”的那条信息,那句“暂时消失一下下”此刻看来,不再仅仅是友人间亲昵的撒娇,它像一个天真而不自知的、令人心碎的谶语。
指尖在这里停留了片刻,屏幕的光映着我毫无血色的脸。
又往上,翻到更早,她刚到京都时,发的那个对着镜子、汗湿额发的自拍。
练功服紧贴着年轻的身躯,脸颊因运动泛着健康的红晕,几缕发丝粘在额角,而眼睛..
那双眼睛亮得惊人,仿佛盛着整个夏天的星光与野心,直直地望向镜头,望向她所以为的、触手可及的未来。
『第一步!』
只有三个字,和一个饱满的感叹号。
那时她眼中的光,亮得几乎要灼伤屏幕外的人。
那是对未来毫无保留的信任,是对梦想孤注一掷的奔赴,是一个灵魂准备燃烧自己全部热情去叩响命运之门的宣言。
而现在..
这光芒,可能正被困在某个不透光的黑暗角落。
林清言“呃..”
一声压抑的、破碎的呜咽终于冲破紧闭的牙关。
我猛然闭上眼,徒劳的想要阻隔那可怕的画面。
冰凉的手机被我紧紧按在胸口,坚硬的边缘硌着骨头,带来一丝真实的痛感。
仿佛唯有借助这外来的疼痛,才能稍稍抵消内心那汹涌的、几乎要将人撕裂的惊惧与心痛。
台灯的光圈依旧温暖的笼罩着桌面,照亮了那瓶雏菊,照亮了笔记本摊开的空白页,也照亮了我搁在桌上、微微颤抖的右手。
但这光亮所能照见的范围,如此有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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