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将“已全部通知,明日两点见”的消息发给虞绾懿。
这一次,连“已读”的标记都迟迟没有出现。
她的头像沉默着,像沉入深潭的卵石,激不起任何即时的回响。
这沉默本身,就是一种信息。
虞绾懿不是会忽略消息的人,尤其是在她主动来电、用那种紧绷的语气交代事情之后。
这只能说明,她正专注于某件比我这条确认信息更重要、更紧迫的事。
她此刻在做什么?我无法具体想象。
但我知道,那一定与她电话里提到的“需要确认一些情况”有关,与温许伶长达两个月的静默有关,与那个空荡荡的舞台梦境隐约指向的某种冰冷可能性有关。
她的世界,有一套与我截然不同的运行法则和资源体系。
当我的不安只能转化为等待和梳理回忆时,她的不安,足以在瞬间启动一系列我所看不见的、高效而隐蔽的调查程序。
对于她来说,“朋友失联两个月且音讯全无”这件事本身,就是最严重的异常信号。
她不需要像我一样,反复用“也许在忙”、“可能考核封闭”这样的理由来说服自己。
她只会做一件事。
那就是用最快、最直接的方式,去验证或排除最坏的可能性。
而我这里,只剩下等待。
和一股缓慢滋长、却无法对任何人言说的寒意。
晚饭是匆匆用昨夜剩下的米饭煮的一小锅粥,食不知味。
洗碗时,手指浸在温热的水流里,那点不受控的微颤似乎被温度安抚了,又或者只是被更汹涌的心事暂时掩盖。
擦干手,准备将一天的思绪也一并收拾时,我才猛然意识到一件每天雷打不动的事。
垃圾忘了扔。
厨房角落那个小小的分类垃圾桶已经满溢,一个酸奶盒摇摇欲坠的挂在边缘。
这点日常的疏漏,在此刻却像一种令人烦躁的、对“失控”的微小印证。
我叹了口气,心里有些无奈。
我怎么会这么健忘?
拎起打好结的塑料袋,我换上鞋子,推门走进夜色。
雨后空气清冽,带着泥土和植物被打湿后的浓重气息,路灯将湿漉漉的地面照出一片片破碎的光晕。
垃圾站设在公寓楼几步之遥的街角拐弯处,需要走上一段。
距离不远,但足够让夜风吹透单薄的居家外套。
就在我扔掉垃圾,转身往回走的时候,一段零碎的对话乘着风,飘进了耳朵。
“……所以说,真的不能掉以轻心!”
一个略显高亢的女声,属于年轻女孩的清脆里带着后怕的颤音。
“我表姐在京都的同学,之前就说要去参加一个什么特别厉害的传统技艺研修班,也是好久联系不上,家里都快急疯了!”
“诶?后来呢?”
另一个声音追问。
“后来报警了呀!但是那边说什么手续啊、调查啊,拖了好久……最后人是在一个挺偏的地方找到的,根本不是去学艺,差点就被……唉,听说精神都不太对了,好像是被关在什么地方,强迫她……”
“天啊!怎么这样!人口贩子吗?太可怕了!”
“就是啊!现在手法越来越多了,专门盯上有特长、有梦想又没什么社会经验的年轻人,用那种听起来特别正规、特别难得的机会当诱饵……”
声音随着两个穿着校服、背着书包的女高中生快步走过而迅速远去、模糊,最终消散在夜晚街道的背景噪音里。
她们大概刚结束补习,正热烈讨论着从社交媒体或同学间听来的惊悚都市传闻。
我僵在原地,拎着空塑料袋的手指无意识的收紧,塑料发出细微的、刺耳的窸窣声。
夜晚的凉意瞬间穿透外套,钻进皮肤,直抵心脏。
京都、技艺研修、联系不上、诱饵。
这些词,像一串冰冷的钩子,猝不及防的勾住了我脑海中所有关于温许伶的碎片。
她提起“考核”时闪烁的眼神,她对“Kagura-ryu”的向往,她那句“要去追梦了”..
这些原本带着光晕的词汇,此刻却被那两个女高中生无心的话语,涂上了一层粘腻、黑暗的色彩。
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脑海里尖锐的响起。
虞绾懿那么急,是不是因为她查到了类似的东西?
是不是她得到的初步反馈,已经糟糕到无法在电话里言说?
林清言“不是真的..那只是传闻,巧合..”
我试图用碎碎念来反驳心里的那个声音,但它却异常顽固。
牙齿轻轻磕碰起来,发出细微的“嘚嘚”声。
路灯的光晕在眼前晃动、扩散,带着一种令人晕眩的不真实感。
虞绾懿的沉默,此刻与这街头巷尾的恐怖传闻产生了可怕的共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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