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像一只被雨淋湿、瑟瑟发抖的鸟。
橘黄色的台灯光晕,此刻显得过分温暖,甚至有些虚假,衬得屏幕上那三个名字透着一股不真实的平静。
我需要一个理由。
一个“必须立刻见面,但不会引发恐慌”的理由。
恐慌,已经在我的胸腔里无声的蔓延。
冰冷而粘稠。
但虞绾懿是对的,我不能将它传染出去。
她们每一个人,都背负着自己的战场,我不能让这座桥在信息传递的第一刻就因恐惧而崩塌。
我的目光落在桌角那瓶殷雯送的雏菊上。
夕阳的余晖早已褪尽,昏黄灯光下,它们依旧挺立,花瓣边缘的微卷似乎更明显了些,显出一种坚持过后的、温柔的疲倦。
“重逢”。
这个词毫无预兆的跳入脑海。
是的,重逢。
一个需要所有人到场的、温和而必要的重逢。
我深吸一口气,那口气息经过喉咙时带着微微的颤音,然后,开始逐一输入信息。
措辞经过反复的、无声的咀嚼,力求平稳、温暖,带着不容拒绝的恳切。
第一条是给夏娴的。
『小娴,备考辛苦了。明天下午,绾懿组织了一次小聚会,在东京。她说想给大家鼓鼓劲,尤其是你。机会难得,她也非常忙,特意腾出的时间。就当给自己半天的“放风”时间,换换脑子,好吗?』
第二条..
我想发给姜奈。
毕竟最近刚见过面。
我深吸一口气,那口气息经过喉咙时带着微微的颤音。
然后,我点开与姜奈的对话框,指尖在冰冷的语音按键上悬停了一瞬,用力按了下去。
林清言“奈奈,明天下午有空吗?小虞难得从繁忙中抽身,说想大家了,攒了个小聚会。”
林清言“地点在东京,她们说都很想你,尤其是小虞..她似乎有些话想当面对大家说,你能来吗?”
松开发送键,那句话便滑入了虚空。
我将手机贴在耳边,又听了一遍自己的声音。
语速正常,尾音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、急于寻求确认的微扬。
背景太静了,静得能听出一点点呼吸的滞涩。
最后一条..
则是发送到了殷雯的手机上。
『雯雯,爷爷的雏菊开得特别好,给了我很大安慰。明天下午,绾懿做东,想在东京请大家聚一聚,聊聊近况。她说很久没见大家,很想念。爷爷奶奶那边,如果你需要,我和奈可以暂时过去陪陪他们。你能来吗?』
每一条信息发送出去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,我屏息等待着,目光死死锁住屏幕,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。
时间被切割成无数个细碎的瞬间,每一个瞬间都拉长得令人心悸。
最先回复的是夏娴。
几乎在我发送后的十几秒,对话框上就跳出了“正在输入…”的提示,然后她的一大段回复就弹了出来。
『真的吗?太好了!我正好被这套真题虐得生无可恋,急需吸一口人间阳气!地点时间发我,我一定到!就是…别嫌我带着黑眼圈和一身怨气哦(委屈巴巴)』
她的回复带着扑面而来的、属于备考牢笼里的鲜活躁动,甚至冲淡了些许我周身的寒意。
我迅速将虞绾懿发来的地址和时间转发给她。
紧接着,是姜奈。
『绾懿?真难得。她主动攒局,看来是真有事。我明天下午刚好没有预约咨询。地址发我,我会准时到。清言,你声音听起来有点紧绷,没事吧?』
她的敏锐像细针,轻轻刺破了我努力维持的平静表层。
我定了定神,用尽可能平稳的语调回复了一条语音。
林清言“我没事,就是..可能是被下午那场暴雨惊到了,有点没缓过来。明天见面聊。”
然后是殷雯,她的回复间隔稍长,似乎在权衡。
『聚会?好啊。爷爷奶奶这边不用担心,他们最近迷上了社区的老人围棋班,明天下午有活动,巴不得我不在家“打扰”他们呢。地址给我吧。不过…清言,真的是绾懿想大家了?三年前她妈妈离开就没见过她这么感性了…』
她们的疑问,像微弱的探照灯光,已经隐约照见了这件事不同寻常的边缘。
我不能再解释更多,解释就是破绽。
林清言“嗯,她电话里是这么说的。也许..是有些商业上的事,想听听大家的意见?或者,只是累了。”
我在语音里含糊的带过,同样转发了地址。
做完这一切,我像是跑完了一场漫长的、寂静的冲刺,浑身脱力的靠进椅背。
掌心一片冰凉潮湿。
书桌上,那盆小小的绿植,温许伶照片里出现过的那盆,在灯光下投下一小团安静的影子。
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