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下周的“主动联系”,最终被拖延到了周末的午后。
阳光依旧很好,慷慨的洒满半个房间,将漂浮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。
我盘腿坐在被晒得暖融融的木地板上,面前摊着几本旧相册,手边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大麦茶。
相册里凝固着一些更年轻的时光。
二十一岁的姜奈在桃林边抿着嘴的侧影、十六岁的殷雯和爷爷奶奶在旧院子前的合影,她夹在中间,笑得眼睛只剩下一条缝。
十五岁的温许伶第一次参加舞蹈比赛后,穿着紧绷的演出服,脸上油彩还没卸干净,被我们簇拥着,表情是强装的镇定和藏不住的雀跃。
二十岁的夏娴和弟弟蹲在村口的槐树下,两人手里各举着一个烤得焦黑的红薯,对着镜头咧嘴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
二十一岁的虞绾懿唯一一张“不端庄”的照片,是某年冬天被我们强行拉去打雪仗,她的头发上沾着雪粒,表情错愕,手里还捏着一个没来得及扔出去的雪球。
背景里,她那位新妈妈正温柔的笑着看她。
照片里的她们,眼神明亮,对未来一无所知,也因此毫无惧色。
我的手指轻轻抚过温许伶那张跳舞后的照片。
指尖下的触感光滑冰凉,那个穿着廉价舞衣、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女孩,仿佛随时会从纸面跃出,继续她未完成的旋转。
手机就放在相册旁边,屏幕暗着,像一块黑色的、沉默的磁石。
我解开锁屏,点开与温许伶的聊天界面。
上一次对话,停留在两个月前。
是我发去一张窗台上新养的多肉照片,她的回复是一条语音,背景音里还有一些热热闹闹的女声,大抵是在舞蹈集训的休息间隙抽空回复的。
虞绾懿“好看,像小莲花。”
虞绾懿“京都今天下雨了,湿漉漉的,想喝外婆煮的姜茶。”
再往上翻,是那张金阁寺雪景明信片到达时,我拍给她看,她回了一个跳舞的小人表情包,配的文字是『火柴人也是有灵魂的!』
然后是更早一些,她提到『最近在准备一个很重要的内部考核,关系到能不能留下来当助教,压力有点大,可能暂时消失一下下』
“一下下”。
这个亲昵又含糊的时间词,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,本该只激起短暂的涟漪,然后很快恢复平静。
可如今,这潭水却仿佛被无形的低温凝结了,表面平滑如镜,底下却是一片停滞的、令人不安的死寂。
我点开输入框,光标闪烁,像一颗等待指令的、孤独的心脏。
该说些什么呢?
“最近怎么样?”
太笼统,像社交礼仪。
“考核顺利吗?”
如果已经失利,这就是揭人伤疤。
“雯雯说梦见你了,有点担心”
过于直白,而且把殷雯的梦境也牵扯进来..有点唐突。
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,落下,又抬起。
阳光晒得手背发烫,那块小小的光斑随着我的犹豫而微微颤抖。
最后,我只是删删改改,打下一句最简单的话。
『许伶,京都的樱花…快开了吧?』
发送。
绿色的信息条轻快的滑出,然后,便是等待。
我将手机扣在地板上,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。
拾起凉掉的大麦茶喝了一口,麦香里浸满了阳光的味道,温度却不对。
顺着食道滑下时,带来一种微妙的、不甚舒适的落差感。
时间被拉长了。
每一秒都仿佛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,以及窗外遥远街道上,模糊断续的车流声。
我强迫自己重新看向相册,看向夏娴和弟弟那张照片。
弟弟的眼睛和夏娴很像,都是亮晶晶的,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野性。
夏娴说过,弟弟最想看看海。
她说等以后赚钱了,第一件事就是带他去最近的海边,哪怕只是看看灰黄色的、混浊的海浪也行。
我退出与温许伶的对话框,找到夏娴。
她的头像是一片漆黑的夜空,上面用白色小字写着“上岸”。
点进去,最后一条朋友圈是三个月前转发的一篇考研英语长难句解析文章,配文只有一个奋斗的表情。
想了想,我给她发『备考顺利吗?别总吃泡面,记得买点水果』
几乎是立刻,状态栏显示“对方正在输入…”。
这快速的回应让我心里微微一松。
几秒后,消息进来。
『知道啦~刚做完一套题,头晕眼花』
『苹果在啃了,酸到怀疑人生』
后面跟着一个哭丧着脸的猫咪表情。
很平常的,属于备考学生的、带着点撒娇的抱怨。
我笑了笑。
『酸的也咽下去,补充维C』
『等你考完,请你吃甜的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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