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『一言为定!我去继续头疼了(哭哭表情)』
她回得很快,语气里那种强打精神的、带着点学生气的鲜活,透过屏幕几乎能触摸得到。
然后,对话框最上方的“正在输入…”标志闪烁了两下,如同夏夜短暂明灭的萤火,倏的熄灭了,重新沉入那片名为“上岸”的漆黑背景里。
那片黑,静默、深邃,像一口吞噬所有杂音、只允许笔尖摩擦纸面与心跳声存在的深井。
夏娴就在那井底,仰着头,追逐着井口那一小方或许存在的光亮。
我退出与夏娴的聊天界面,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无意识的向下一滑。
列表里那些或鲜艳或黯淡的头像流水般掠过,最后,停驻在虞绾懿的名字上。
她的头像是一张纯黑的图片,黑得没有一丝杂质,没有光影变化,像最上等的天鹅绒,也像最深不见底的夜空。
备注是“小虞”。
我突然想起那句话。
“小鱼,小鱼,小鱼快快游,四面八方皆自由。”
小鱼,小虞。
点开,聊天记录稀疏得可怜。
就好像两座遥遥相望的孤岛之间,仅凭偶尔飞过的、不带任何情感的标点符号维系着最基本的坐标确认。
最近一条是春节时我发的例行祝福,一句“小虞新年快乐,岁岁安康”。
她隔了大约半天才回复,简洁得如同公文批示。
『新年好,同乐』
后面跟着一个系统自带的、金额随机的红包。
我没有点开那个红包。
不是客气,而是我们之间似乎早已达成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。
维系着一种不过分靠近、却也不会彻底断裂的联系。
问候是仪式,回应是礼节,红包是现代社会关系图谱上一个无需解读的符号。
她的世界有着自己严丝合缝的运行法则与厚重的城墙,此刻,更绝非一个适合以闲谈或关心之名去轻轻叩门的时机。
最终,我的目光还是回到了与温许伶的对话框。
没有回应。
那条『京都的樱花,快开了吧?』孤零零的躺在那里,像被遗弃在空旷月台上的旅客。
时间又过去了二十分钟。
或许她在忙?上课?练舞?或者,只是手机不在身边?
各种合理的解释在脑海里盘旋,却都无法完全说服心底那株开始缓慢滋生、名为“不安”的植物。
殷雯梦境里那“空”的舞台,此刻似乎与这静默的聊天框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鸣。
我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殷雯送的雏菊依然开得很好,有一两朵边缘开始微微卷曲,显出些微的疲态,但大部分依旧挺立着,吸收着午后的光线。
我伸出手指,碰了碰一片柔软的花瓣。它是实在的,活着的。
手机屏幕,在身后的地板上,始终没有再亮起。
我忽然想起温许伶离开前,我们最后一次见面。
也是在常去的那家喫茶店,她难得没有叽叽喳喳说个不停,只是看着窗外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街道,轻声开口。
温许伶“清言,我有时候会害怕。”
温许伶“怕京都太大,把我吞了。怕舞跳得再好,台下也没有想看见的那个人。也怕..”
温许伶“怕外婆在那座小县城里,等我等得太久,把影子都等淡了。”
我当时是怎么回答的?
林清言“影子淡了,是因为你走到光里去了。”
林清言“外婆看着呢,不管你跳给多少人看,或者只跳给自己看,她都在第一排。”
她听了,转过头对我笑,眼眶有点红,但眼神是亮的。
温许伶“嗯。”
她用力点头。
温许伶“我要跳得特别特别好,好到哪怕她离得再远,也能看清楚。”
那时的笃定,隔着几年的时光,被此刻手机屏幕冰冷的静默,衬得有些遥远,甚至有些..
虚幻。
傍晚时分,我终于又拿起手机,给殷雯发了一条消息,没有提及温许伶的沉默。
『花都开得很好,谢谢你爷爷,代我问爷爷奶奶好』
殷雯的回复很快弹了出来。
『他们一定高兴 你好吗?』
我盯着这三个字,手指悬空。
你好吗?
我的体检报告一切正常。
我烤了松饼,我收到了生机勃勃的雏菊,我安慰了备考疲惫的夏娴,我拥有可以随时问候的朋友。
我应该是好的。
林清言“我很好。一切都好。”
我松手,语音发了出去。
窗外,夕阳正在沉落,将天空和城市的轮廓都染成一种温暖的、橙红色调的蜜糖色。
黑夜尚未完全接管天空,但边缘已经渗出了沉静的靛蓝。
静默的聊天框依旧躺在手机里,像一个微不足道、却又无法忽视的缺口,静静潜伏在这“一切都好”的傍晚光线之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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