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养人”这个词,像一颗小小的石子,被阿姨无意中投入我平静的湖心,漾开一圈圈迟缓的涟漪。
我在公园的长椅上又坐了很久,直到夕阳把银杏叶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,像无数道金色的栅栏,投在灰白的地砖上。
风确实凉了,带着傍晚独有的、干净的寒意。
我拢了拢开衫的衣襟,慢慢站起身。
那双手..
那双剥毛豆的、自如而充满掌控力的手的画面,顽固的停留在脑海里。
它像一面过于清晰的镜子,映照出我自己手指那不可控的、幽灵般的微颤。
健康报告上“一切正常”那四个字,忽然变得轻飘飘的,像一个被风吹得鼓胀却随时可能破裂的肥皂泡。
我必须做点什么,来驱散这种冰冷而粘稠的凝视。
回到家,我没有开灯,而是径直走向厨房。
冰箱里还有上周买的松饼预拌粉、鸡蛋和牛奶。
以前心情纷乱时,我总会烤些简单的点心。
面粉、鸡蛋、牛奶在碗中混合,变成柔滑的、带着微小气泡的面糊。
这个搅拌的过程本身,就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节奏感。
右手很听话,稳稳的握着打蛋器,顺时针画着圈。
空气里渐渐弥漫开温暖的甜香。
预热烤箱,将面糊倒入模具。
当熟悉的烘焙香气充盈整个小小的公寓时,我靠在流理台边,轻轻吁了一口气。
那点莫名的恐慌,似乎也被这扎实的、属于生活本身的暖意熨平了些。
烤箱“叮”的一声,金黄色的松饼蓬松可爱。
我切下一小块,口感松软,甜度恰好。
至少,在制作甜点这件事上,我的身体依旧是我的盟友。
这个认知,带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安慰。
就在这时,手机屏幕亮了起来,是殷雯发来的消息。
『清言 这周末有空吗?我爷爷种的雏菊开得正好 非让我剪些最新鲜的给你送去』
『老人家念叨好几次了 说“那个总听故事的小姑娘,该来看看真的花了” 要不要老地方见?』
后面跟着一张照片。
一只粗糙却干净的大手,小心翼翼的握着一把淡紫色的小雏菊,花瓣上还沾着晶莹的晨露。
背景是郁郁葱葱的小院一角。
心里那点残余的寒意,瞬间被这画面驱散了。
殷雯的爷爷奶奶,他们就像是这个不确定世界里,最坚实、最温暖的坐标。
他们的惦记,带着泥土和阳光的味道,不容置疑。
我立刻回复。
『好呀,替我谢谢爷爷,周末见』
周末很快到了。
约定的“老地方”,是城市边缘一个不大的植物园,里面有个安静的观景咖啡厅,落地窗外是成片的香草园和一小片芦苇湿地。
人不多,景色开阔。
我到的时候,殷雯已经到了。
她坐在靠窗的位置,穿着一件柔软的米白色针织衫,长发松松的绾在脑后,面前放着一个浅口藤编篮,里面满满当当的盛着那把雏菊,还有一些其他我叫不出名字的、小巧的野花,用湿润的棉纸仔细垫着。
阳光透过玻璃,在她身上和花束上投下柔和的光晕。
看到我,她眼睛弯起来,朝我招了招手。
殷雯“这里!”
我走过去坐下。
花香混着咖啡香,扑面而来。
林清言“这么多,爷爷是把半个花园都剪给我了吗?”
殷雯“差不多。”
殷雯笑起来,声音清亮。
殷雯“奶奶本来还想塞两棵小番茄苗给我,说你阳台要是能种,结了果子肯定甜。我好说歹说才劝住。”
她小心的拨弄了一下篮中的雏菊,动作轻柔。
殷雯“他们就是这样,觉得好的东西,恨不得都捧给你。尤其是..”
殷雯“他们总觉得你一个人,太安静了,需要多点热闹的、活着的东西陪着。”
我心里一暖,又有些酸涩。
安静。
在旁人眼里,我只是一个过分安静的旁观者。
林清言“替我好好谢谢他们。”
林清言“花很美,真的。”
我们点了饮料,随意聊着。
她说起最近经手的一个邻里纠纷调解案,琐碎却充满人情味。
我则讲了公园里那位剥毛豆的阿姨。
话题自然而然的流转,就像窗外的云。
直到殷雯用吸管轻轻搅动着杯子里的冰块,像是随口提起:
殷雯“对了,清言,你最近..有没有再见过温许伶?或者,听到她的什么消息?”
她的语气很平常,但我注意到,她搅拌冰块的动作,略微停滞了那么零点几秒。
我摇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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