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香包一直放在我的枕边。
薰衣草和柚叶干燥后混合的气味,有种让人心神沉淀的力量。
姜奈的手很巧,棉布的针脚细密匀称,像她如今安抚人心的话语。
有好几个夜晚,我确实闻着那股清雅的草木香,睡得比往常沉了些。
没有梦见纷乱的过去,也没有那些光怪陆离、隐隐让人不安的夏日祭典。
睡眠是一片平缓的、深色的海,我只是漂浮其中。
那之后,我刻意放缓了节奏。
不再连着几天沉浸在旧笔记或旁人的倾诉里,开始试着像医生建议的那样,每天傍晚去附近的公园散步。
看樱花早已落尽、绿叶成荫,看穿校服的中学生追逐着跑过,看老夫妇牵着狗慢悠悠的走。
这天阳光正好,我在一棵高大银杏树下的长椅上坐了下来。
阳光洒在我膝头的米色布裙上,洒在深褐色的木质长椅表面,洒在脚下颜色不一的方形地砖上,静静摇曳、呼吸。
空气里有植物被晒暖后蒸腾出的、略带腥甜的清新气息,混合着远处花坛里晚开月季的淡香,还有一丝泥土被晒透的、干燥安心的味道。
长椅的另一端坐着一位大约六十来岁的阿姨,脚边放着一个装得鼓鼓囊囊的环保布袋,里面露出芹菜的绿叶和一截法棍面包。
她正眯着眼,看着不远处沙坑里玩耍的孩子们,手里慢悠悠的剥着一把毛豆,翠绿的豆荚落在摊开的旧报纸上,发出轻微的“噗噗”声。
或许是察觉到我的目光,她转过头,对我很自然的笑了笑,眼角漾开深深的鱼尾纹。
“今天天气可真舒服,是吧?”
她的声音带着本地人那种特有的、软和得像糯米团子般的腔调,不响亮,却清晰,裹着阳光的暖意。
我点点头,报以微笑,声音不自觉的也放轻了些。
林清言“是的,很适合出来坐坐。”
风适时的穿过我们之间的空隙,带动头顶的银杏叶发出一阵更响亮的“哗啦”声,仿佛在为我们的对话伴奏。
“就是呀。”
她应和着,目光又像被无形的线牵着一半,飘回沙坑,手里剥豆的动作并未停歇。
“我们年轻那会儿,忙得脚打后脑勺,哪有这个闲工夫和福气,大白天坐在这里看天看云。”
“现在退休了,清闲下来,才发现原来晒太阳、看人来人往,就是顶好的享受,比什么都养人。”
她说话时,语调平缓,没有抱怨,也没有过分的感慨,只是一种简单的陈述。
林清言“您常来这儿?”
我问。
“差不多天天来,家就住后面那个小区,近便。”
她指了指公园外围一片红砖楼房,“早上买菜回来,就在这里歇歇脚,看看树,看看人,比关在屋子里对着电视强多啦。”
很平常的对话,像公园里随处可见的、被阳光晒暖的空气。
但就在这寻常得近乎单调的交谈与景象中,我的注意力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,牢牢锁在她那双劳作的手上。
左手稳稳地握住豆荚的根部,右手拇指的指甲精准找到豆荚最脆弱的接缝,一掐,一掰,动作连贯得没有一丝犹豫和滞涩。
豆粒滚出的轨迹都近乎相同。
那是经年累月、重复了成千上万次后,融入肌肉记忆乃至生命本能的一种自如,一种对自身身体如臂使指的、毋庸置疑的掌控感。
我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自己的手上。
它们安静的放在膝头,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白皙,甚至有些透明。
我试着想象自己做出那样连续、精准、需要细微力道控制的小动作。
心底某个角落,轻轻抽动了一下。
那不久前才体验过的“凝固感”,像一抹冰冷的阴影,悄然掠过。
“小姑娘,你看着气色有点白,是不是也得多出来晒晒?”
阿姨善意的提醒道,打断了我的思绪。
我怔了一下,随即点头。
林清言“您说得对,是该多晒晒太阳。”
我们又随意聊了几句关于公园里哪棵桂花树开花最香的无聊话题。
然后,她看了看手表,哎呀一声,开始利索的把报纸四角拎起,包好豆子,塞进布袋。
“得回去给老头子做饭啦。”
她站起身,动作有些迟缓,但每一步都稳当而确定。
“小姑娘,你也早点回去,傍晚起风了还是有点凉。”
林清言“好,您慢走。”
她拎着沉甸甸的布袋,一步一步,稳稳的走远了。
阳光把她花白的头发和微驼的背影,勾勒出一道毛茸茸的金边。
长椅上又只剩下我一个人。
方才那点由陌生交谈带来的微弱暖意,随着她的离开,似乎也消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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