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率失调诊断（十五）

穆祉丞想反驳，想怒吼，想一拳挥过去，让这个把他所有隐秘心思都赤裸裸剖开的人闭嘴。

可他动不了。

像是被那句话施了定身咒，只能僵在原地，听着自己胸腔里那越来越响、越来越乱的、无法掩饰的心跳声。

咚。咚。咚。

和王橹杰手腕上曾经传来的频率，荒谬地重合。

王橹杰看着他瞬间失血般苍白的脸和剧烈收缩的瞳孔，眼底深处那抹了然终于化为一丝极淡的、近乎悲悯的柔软。

他没有再逼近，而是缓缓靠回自己的椅背，重新望向窗外，侧脸在流动的光影中显得安静而遥远。

他轻声说，像是对穆祉丞说，又像是对自己说。

他停顿了很久，久到穆祉丞几乎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。

王橹杰的声音轻得像叹息，飘散在车厢沉闷的空气里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、不容置疑的笃定，

说完，他彻底闭上了眼睛，仿佛疲惫至极，不再看穆祉丞任何反应。

穆祉丞僵在原地，耳边反复回荡着那两句话。

车窗外的霓虹开始闪烁，夜色彻底降临。巴士平稳地行驶在回公司的路上。周围的队友们大多陷入了睡眠或各自的安静。

只有穆祉丞，在昏暗颠簸的车厢里，睁大了眼睛，望着窗外流光溢彩却模糊成一片的城市夜景，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——

他站在一个悬崖边上。

身后是他熟悉了十七年的、看似坚固安稳的陆地。

面前是王橹杰为他揭示的、深不见底却莫名吸引的未知深渊。

而他的脚，已经有一半，踏空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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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子抵达公司宿舍楼下时，夜色已浓。队员们拖着疲惫的身子鱼贯而下，睡眼惺忪，低声交谈着淋雨和收工的狼狈。

穆祉丞几乎是第一个冲下车的，带着一股急于逃离的仓促。夜晚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，却丝毫无法冷却他自车厢里就一路灼烧到现在的脸颊和耳根。

他不敢回头，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，如影随形，安静地、固执地黏在他的背上。王橹杰的话还在他脑海里轰鸣，搅得他五脏六腑都不得安宁。

他在心里又骂了一句，脚步更快，几乎是小跑着进了楼道，把嘈杂的人声和那道恼人的视线暂时甩在身后。

直到刷开宿舍门，熟悉的、混杂着洗衣液和少年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，穆祉丞才像是终于找回一点力气，背靠着冰凉的门板，缓缓滑坐在地上，把头埋进膝盖里。

黑暗中，感官被无限放大。他听见走廊里由远及近的脚步声，听见钥匙插入锁孔的轻响，听见门被推开时合页发出的细微呻吟。

他没有抬头。

门口的灯光随着开门倾泻进来一小片，照亮了他蜷缩在阴影里的轮廓，又随着门被关上而迅速消失。

房间里只剩下一片黑暗，和另一个人的、并不平稳的呼吸声。

王橹杰没有说话，也没有开灯。他似乎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然后，穆祉丞听见他极轻的脚步声走向他自己的床位，放下背包，悉悉索索地，像是在换下湿衣服。

房间里静得可怕，只有布料摩擦的声音，和两人清晰可闻的呼吸声。

穆祉丞维持着那个姿势，一动不动。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，像个懦夫。刚才在车上那些激烈的对峙，那些自以为是的警告，在王橹杰那两句话面前，简直不堪一击，像个蹩脚的笑话。

他怕。

他当然怕。

他怕王橹杰看穿他，更怕自己真的如王橹杰所说，早已看穿了自己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悉索声停了。然后，穆祉丞听见王橹杰的脚步声，不是走向他的床，而是……朝着自己这边来了。

他浑身一紧，下意识地想跳起来，身体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