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：初见（鲜花加更）

那年冬雪来得格外早，云深不知处一夜覆白，天地间静得只剩落雪声。

蓝忘机的母亲逝于静室，他一身素白孝衣，跪在静室门外的雪地里，背脊挺得笔直，像株被霜雪压着却不肯弯折的竹。

家规森严，他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未能好好守着，只能隔着这扇门，磕下三个又三个响头，雪落在他发顶、肩头，积了薄薄一层，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孤寂与悲恸。

蓝启仁与蓝曦臣劝过数次，他却执意不肯起，只沉默地跪着，任寒意浸透衣袍，将满心的难过藏在垂落的眼睫后。

彼时月青思初来蓝氏做客，跟着父辈踏雪而行，远远便瞧见那抹孤绝的白衣身影。

旁人都劝她莫去打扰，说蓝二公子性子冷，又在守孝，怕是不愿见人，可她瞧着他孤零零跪在雪地里的模样，心口莫名发紧，终究还是提着裙摆，踩着积雪走了过去。

她没说话，只是轻轻蹲在他身侧，解下自己身上绣着兰草的暖裘披风，小心翼翼披在他肩头。

披风还带着她的体温，驱散了些许刺骨的寒意。

蓝忘机猛地抬眸，眼底是未散的红，还有几分猝不及防的错愕，望着眼前眉眼澄澈的少女，喉间动了动，却没出声。

月青思“雪这么大，跪着会冻坏的。”

她声音放得极柔，像落雪般轻缓：

月青思“我知道你难过，可母亲若在，定不愿见你这般苛待自己。”

他垂眸，指尖攥紧膝头的衣料，骨节泛白，良久才低声吐出一句：

蓝湛“她走了。”

声音沙哑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无助，是他从未在外人面前流露过的脆弱。

月青思“我知道。”

她陪着他跪在雪地里，哪怕裙摆很快被雪浸湿，也未曾挪动分毫。

月青思“可她一定一直在看着你，看着你好好长大。哥哥跟我说，死去的亲人都会化作天上的星星。她不是离开，只是换了种方式陪着你。你母亲是，我阿爹阿娘也是。”

她伸手，轻轻拂去他发顶的落雪，动作温柔：

月青思“蓝二公子，你不是一个人，你有兄长，有叔父，他们都会陪着你。”

雪还在落，静室门前的两人，一个沉默悲恸，一个轻声安慰。

她没再多说大道理，只是安安静静陪着他，偶尔伸手拂去他肩头新积的雪，让那件暖裘一直裹着他。

蓝忘机渐渐放松了紧绷的脊背，垂落的眼睫轻轻颤动，心底那片冰封的角落，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意悄悄焐热了几分。

他从未想过，会有一个人，不问缘由，不顾风雪，就这样陪他跪在母亲的门外，用最简单的话，熨帖他最痛的地方。

以后陪着他的人，会有她吗……

雪落得更密，她温声的安慰还飘在风里，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切的呼喊，像是在唤她。

她心头一急，望着蓝忘机泛红的眼尾，终究不舍地起身，又替他紧了紧披风系带。

月青思“我得走了，你别跪太久，早些回去暖身。”

话音落，她便转身踩着积雪匆匆离去，衣角扫过雪地，留下浅浅痕迹，转瞬又被新雪覆盖。

蓝忘机猛地抬头，望着她消失在竹影尽头的背影，下意识想开口，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，只攥紧了肩头暖裘，上面还残留着她的气息，成了这漫天寒雪里唯一的暖意。

他依旧跪了许久，起身时第一件事，便是循着她离去的方向寻去。

他走遍云深不知处的竹廊、庭院、客舍，问遍值守的弟子，都没人说清那名外客姑娘的去处，只知是随兄长来休整的世家女眷。

他日日寻，雪落了一层又一层，始终没再见到那抹身影。

万般无奈下，他去问蓝曦臣，语气里藏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。

蓝曦臣轻叹一声，告诉他：

蓝涣“那是明州月氏的姑娘，因大雪封路滞留在姑苏，才来云深休整。昨日风雪稍霁，月氏一行人已连夜启程返程，如今该早过了彩衣镇了。”

蓝忘机愣在原地，雪落在他发间，寒意刺骨。

原来她只是途经姑苏，只是偶然驻足，那句“我陪着你”，不过是他乡遇故知般的片刻温柔，于她是顺路的安慰，于他却是孤寂岁月里，撞进来的一束耀眼的光。

他攥着那件暖裘披风，默默回了静室。

此后许多年，每逢落雪，他总会想起那日静室门外的暖意，想起那个匆匆离去的身影，也悄悄记着，明州月氏，那个连名字都未来得及问的姑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