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月青思十三岁时,随兄长赴金麟台贺金子轩成人礼,朱红高台上鼓乐齐鸣,世家子弟衣香鬓影,满场皆是恭维笑语。
宴席正酣时,廊下忽然起了骚动。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一身半旧锦袍的金光瑶局促立在阶前,身形单薄,眉眼间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,原是来寻亲认父的。
兰陵金氏宗主金光善风流名号天下皆知,每年前来寻亲的私生子私生女不计其数,没见他搭理过哪个,他也就只看重原配夫人所生的金子轩公子。
金光善瞥见他,脸色骤沉,当着满场世家众人的面,厉声斥骂。
金光善“哪里来的野种?也敢登我金麟台的门!”
话音未落,便抬脚狠狠踹在金光瑶心口。
金光瑶猝不及防,重重摔下高台,发髻散乱,衣袍沾满尘土,嘴角渗出血丝。
周遭瞬间静了一瞬,随即响起此起彼伏的嗤笑与鄙夷。
万能角色路人甲在:“原是那娼妓孟诗的儿子,也配认祖归宗?”
万能角色路人乙:“看那寒酸样,怕不是来讹钱的吧!”
万能角色路人丙:“娼妓之子,出身就低贱,也敢妄想金氏的名分!”
刻薄的话语一句句砸来,金光瑶撑着地面想爬起,却被旁人的目光刺得抬不起头,双手紧紧攥着衣摆,难堪得浑身发颤。
满场无人肯上前,皆怕沾惹上这桩丑事。
月青思看得心头发紧,趁着兄长不注意,悄悄拨开人群跑下高台,弯腰伸出手,语气清亮。
月青思“起来吧。”
金光瑶愣住,抬头望着眼前的少女,她穿着精致的世家衣裙,眉眼干净,眼神里没有半分鄙夷,只有纯粹的坦荡。
他迟疑着伸手,被她稳稳扶起。
她抬手,替他掸去衣上的尘土,又伸手帮他理好歪斜的发冠,指尖动作轻柔,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,压过周遭的嘈杂。
月青思“君子正衣冠,纵身处泥沼,风骨不可折。出身从来定不了品行,你不必妄自菲薄。”
这话像一束光,照进金光瑶晦暗的心底。
他眼眶微红,对着她深深作揖,声音沙哑。
金光瑶“多谢姑娘。”
金光善见状愈发恼怒,命人将他赶出去。
金光瑶没再多言,深深看了她一眼,转身落寞离去,背影单薄却挺直,没再低下过头。
他刚走出金陵地界,身后忽然追来一名金氏仆役,递上一个沉甸甸的锦盒,躬身道。
万能角色“瑶公子,这是我家公子让小人送来的,说是一点心意。”
金光瑶打开一看,里面满满都是金银细软,还有一张字条,是金子轩的字迹,笔锋端正:
“前路坎坷,聊表寸心,不必声张。”
原来金子轩虽骄矜,却看不惯父亲这般刻薄,更不忍他这般狼狈,便悄悄派人送来盘缠。
金光瑶捧着锦盒,心头暖意翻涌。
今日一遭,他受尽鄙夷,却得了两人的善意——少女一句提点,护他风骨;金子轩一份接济,解他窘迫。
这份恩,他默默记在了心底。
后来,金光瑶带着这些金银,在云萍城寻了一处风水宝地,将母亲孟诗的尸骨迁来安葬,让她不必再寄人篱下。
又在墓旁建了一座观音庙,请来最好的匠人,将观音像雕刻成母亲的模样,眉目温柔,一如他记忆里的孟诗。
他从不宣扬此事,只悄悄打理庙宇,让母亲受世人香火供奉,得一世安稳。
……
成婚前三日,金麟台张灯结彩,处处喜气,金光瑶一身锦袍穿梭于宾客间,眉眼温润依旧,只眼底藏着连日操劳的疲惫。
入夜后,乐陵秦氏的主母,秦愫的生母,却摒退众人,单独将他叫至偏院。
庭院寂静,秦夫人面色凝重,几番欲言又止,终是红着眼眶开口。
万能角色秦夫人:“金公子,有件事,我瞒了你,也瞒了愫儿一辈子。你与愫儿,实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妹啊……”
秦夫人将当年被金光善强迫的事情和盘托出。
这话如惊雷炸响,金光瑶浑身僵住,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。
他踉跄着后退一步,扶住廊柱才勉强站稳,耳中嗡嗡作响,只反复回荡着“亲兄妹”三个字。
他半生颠沛,从娼妓之子一步步爬到金氏副手之位,好不容易盼来一场安稳婚事,想娶一位知心人安稳度日,竟落得这般荒诞境地。
过往种种涌上心头,他对秦愫的温柔敬重,对未来小家的期许,此刻全变成刺心的嘲讽。
金光善的荒唐,竟将他逼入这般进退两难的绝境——婚期已定,宾客皆知,他若悔婚,便是负了秦愫,落得薄情寡义的名声,更会让乐陵秦氏颜面扫地;可若成婚,便是悖逆人伦,往后余生都要活在煎熬里。
他攥紧双手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疼意却压不住心口的翻涌。
委屈、愤怒、绝望缠在一起,他想质问金光善,却连质问的勇气都没有;想告诉秦愫真相,又怕毁了她的一生。
深夜的风掠过庭院,吹得他浑身发冷,向来从容的眉眼满是痛苦与迷茫。
还好他们还没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,一切还有转机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