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雪停了,天地间覆着一层冷白,连朝阳都透着淡凉的光,落在校场路的柏油路上,融不开半分寒气。江辰是凌晨五点从老宅出发的,没让小李送,自己开着车往私立医院去,黑色的轿车碾过薄雪,留下两道孤零零的车辙,在白茫茫的天地间,像一道划开的伤口。
车里没开暖气,冷意裹着他,胃里的钝痛还没消,只是比昨夜的绞痛温和些,却依旧丝丝缕缕地缠在腹腔里。他靠在驾驶座上,背脊挺得笔直,指尖攥着方向盘,指节泛白,连眉峰都习惯性地拧着,看不出半分脆弱,只有偶尔轻颤的指尖,泄露了藏在冷硬下的疼。
医院的地下车库空荡,只有几盏感应灯亮着,江辰推开车门,弯腰按了按胃脘,缓了十几秒才直起身。他没穿厚重的羽绒服,只穿了件黑色的羊绒大衣,领口立着,遮住了下颌线,也遮住了唇边未消的淡红咬痕,步履沉稳地往电梯走,背影在冷白的灯光里,瘦得有些孤峭。
预约的医生早已在诊室等他,桌上摊着他的检查报告,“胃癌早期”四个字被红笔圈着,却没让江辰有半分动容。他坐在诊桌前,听着医生讲治疗方案,化疗的周期,手术的风险,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大衣口袋里的药瓶,声音平淡无波:“就按最稳妥的来,不用留余地。”
医生看着他,眼底带着几分惋惜,江辰这样的人,生来矜贵,偏要独自扛着这样的病痛,连个陪伴的人都没有。可他没多问,只点了点头,低头写处方,诊室里静得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声响,冷得像结了冰。
江辰捏着处方去取药,药房的冷气更重,胃里突然一阵抽痛,他扶着墙,弯下腰,将脸埋在臂弯里,闷着声缓了片刻。指尖抠着墙面的瓷砖,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,稍稍压下几分疼意,等那阵疼过了,他直起身,拍了拍大衣上的褶皱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,接过药袋,转身离开。
他没立刻走,坐在医院楼下的休息区,落地窗外是白茫茫的雪,窗内的暖气很足,却暖不透他心底的寒。他拆开药盒,倒出一粒药,就着手里的温水咽下去,水是凉的,顺着喉咙滑下去,带着药的微苦,也带着心底的涩。
他抬眼看向窗外,雪地里有年轻的情侣牵手走过,男生将女生的手揣进自己的口袋,低头说着什么,女生笑弯了眼,眉眼间的温柔,像极了从前的沈知珩。江辰的目光凝在那道身影上,喉间突然发紧,胃里的疼又上来了,比刚才更甚,他抬手按在胃脘,眼底的冷意里,终于漏出一点细碎的悔。
他想起沈知珩的手,总是温温的,冬日里总爱揣进他的口袋,贴着他的掌心,暖得他心口发颤;想起沈知珩总爱盯着他的眉峰看,伸手轻轻抚平,说“江辰,别总皱着眉,不好看”;想起两人一起在雪地里走,少年踩着他的脚印,蹦蹦跳跳的,像只雀跃的小鹿,嘴里说着“江辰,我们要一起走好多好多年的雪路”。
那些画面,此刻都成了扎在心底的针,轻轻一碰,就疼得喘不过气。他亲手推开了那个温温软软的少年,亲手掐灭了自己生命里唯一的光,如今只剩自己,走在这条满是寒意的求医路上,连回头的资格都没有。
而此刻的沈家别墅,也浸在一片冷寂里。沈知珩是凌晨才睡着的,梦里都是江辰冰冷的脸,那句“看着恶心”像魔咒,在耳边反复回响,惊得他猛地睁开眼,额角沁着冷汗,心口的疼比梦里更甚。
他躺在床榻上,看着天花板,窗外的雪光透进来,落在墙上,映出一片冷白。房间里的暖气开得很足,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,像掉进了冰窖里,连指尖都是凉的。沈知柠端着温好的牛奶进来时,看见他睁着眼睛发呆,眼底的红还没消,眼窝陷着,脸色苍白得像纸。
“珩珩,喝点牛奶吧,温的。”沈知柠把杯子放在床头,声音放得极轻,怕惊扰了他。
沈知珩没动,只是轻轻摇了摇头,目光依旧凝在天花板上,像失了魂。他从昨天回来,就没怎么吃东西,也没怎么说话,心里像堵着一团湿冷的棉花,闷得他喘不过气,连呼吸都觉得酸涩。
他想不通,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。前几日还一起在书房讨论项目,江辰还会把他冻得发红的手揣进自己的口袋,还会在他打哈欠时,把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身上,怎么转眼就成了这样?那些温柔,那些靠近,难道都是假的吗?
他抬手抚上自己的口袋,里面放着江辰送他的那块轻奢手表,表盘的纹路温凉,是他日日戴着的,哪怕昨夜被伤得彻骨,也没舍得摘下来。指尖摩挲着表盘,脑海里闪过那日小雨里的画面,江辰站在雨里,递给他表盒,眉眼间虽依旧清冷,却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,说“谢你挡酒”。
那时候的雨,那时候的风,那时候的江辰,都是真的吧。可为什么,现在的他,会变得如此陌生?
沈知柠坐在床边,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里疼得厉害,却什么也不敢多说。她只能轻轻拍着他的背,像小时候他受了委屈那样,无声地安慰着。她知道,珩珩的苦,不是三言两语能化开的,那份藏在心底的喜欢,被硬生生碾碎,连带着心,都碎成了一片片。
沈知珩终于抬手,拿起床头的牛奶,抿了一口,温温的液体滑过喉咙,却暖不透心口的寒凉。他看向窗外,雪地里的阳光渐渐浓了,却照不进他心底的阴霾,那里只剩一片冷白,像此刻的天地,空落落的,没有半分暖意。
他想起从前和江辰一起看雪,江辰说,雪是干净的,落在哪里,都能把脏东西盖住。那时候他信了,可现在才知道,有些伤口,就算被雪盖住,也依旧在疼,刻在骨头上,融在血液里,怎么也消不掉。
胃里突然一阵发酸,他别过脸,捂住嘴,眼底的湿意再也藏不住,顺着眼角滑落,砸在枕头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那点酸涩,从心口蔓延到鼻尖,再蔓延到眼底,成了止不住的泪。
他的难过,他的委屈,他的不舍,都被这扇门,这满室的冷,藏得严严实实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心底的那道伤口,有多疼,有多难愈合。
江辰是中午离开医院的,手里提着两大袋药,走到车前,才发现雪又开始下了,细碎的雪粒飘下来,落在他的肩头,很快融成水渍。他打开车门,将药放在副驾,坐进车里,看着窗外的雪,发了很久的呆。
手机躺在中控台上,屏幕亮了又暗,暗了又亮,是小李发来的工作消息,他没回,只是抬手按了按胃脘,那里的疼,似乎和心口的疼,缠在了一起,分不清彼此。
他发动车子,黑色的轿车再次碾过薄雪,往公司去,车辙依旧孤零零的,在白茫茫的天地间,延伸向远方,没有尽头。
这世间的路,他走了二十多年,向来独来独往,从不怕孤,可如今,走在这条求医的寒途上,想起那个被他推开的少年,才突然觉得,孤,是刻进骨髓里的冷。
而沈知珩依旧躺在沈家的床榻上,看着窗外的雪,指尖摩挲着那块手表,心底的酸涩,像潮水般,一遍遍涌上来,没有停歇。
他们隔着一座城的雪,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,一个独自扛着病痛,走在寒途上;一个独自守着心碎,陷在酸涩里。
雪还在下,寒意在心底,扎得生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