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家老宅的暖气烘得空气发燥,却烘不热江辰骨子里的寒。他靠在客厅单人沙发里,指尖捏着刚咽下药片的水杯,杯壁的温意堪堪贴过指腹,胃里的钝痛却依旧缠缠绵绵,像揉不开的浓雾,丝丝缕缕往骨缝里钻。
他没去医院,只按医嘱定时吃着药,额角的薄汗刚被拭去,又悄无声息沁出,沾湿了额前碎发,他却懒得动,只微微垂着眼,周身裹着一层拒人千里的冷,连客厅里暖黄的灯光,都似照不进他半分。
玄关处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,伴着行李箱滚轮的摩擦声,江秉文和孟婉清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,没有半分久归的温和,反倒带着几分在外应酬的烦躁。江辰听见动静,背脊下意识地挺了挺,指尖攥紧水杯,指节泛出青白,将那点因病痛流露的脆弱,藏得严严实实。
门被推开,江父江母走进来,脱下沾着寒气的大衣,目光扫过客厅,落在江辰身上时,没有半分关心,反倒皱起了眉。
“好好的家待着,脸拉得这么长做什么?”孟婉清将手包扔在茶几上,语气里满是不耐,“我和你爸在外面为了你和沈家的事周旋,逢人就说你和沈少爷相处得好,合着你就是这么给我们摆脸色的?”
江秉文也沉下脸,走到主位坐下,端起佣人刚泡的茶,抿了一口才开口,声音冷硬:“我听说你最近总躲着沈知珩?上次沈家老爷子寿宴,你推说公司有事不去,昨天沈董打电话来,说想约你和知珩一起吃个饭,你又找借口推脱。江辰,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两人的话像冷箭,直直扎过来,没有一句问他为何脸色苍白,为何待在家里不外出,只围着沈家和那层明面上的交好打转。江辰垂着眼,看着杯底的残茶,胃里突然一阵抽痛,他指尖抵着沙发扶手,硬生生压下那阵疼,声音淡得像结了冰:“没空。”
“没空?”孟婉清拔高了声音,“沈家是什么门第?能主动示好是你的福气!知珩那孩子性子温和,对你又上心,你倒好,摆着一副冰山脸给谁看?”她走上前,盯着江辰的脸,越看越气,“我告诉你,下周沈家的家宴,你必须去,而且要好好和知珩相处,别再由着你的性子来,坏了江家的事!”
江辰终于抬眼,眼底没有半分情绪,只有一片冰封的凉:“我说了,不去。”
“你敢?”江秉文猛地将茶杯掼在茶几上,茶水溅出来,打湿了精致的桌布,“江家现在和沈家的合作正顺,全靠着两家的交情撑着,你要是敢得罪沈家,敢让知珩不痛快,你对得起江家吗?对得起我和你妈这些年的付出吗?”
他们字字句句都是江家,都是合作,都是脸面,从未提过他愿不愿意,从未问过他为何不愿见沈知珩,甚至连他此刻苍白的脸色、紧绷的肩背,都未曾看在眼里。
胃里的疼意骤然加剧,像有一只手在腹腔里狠狠绞着,江辰疼得指尖发颤,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内里的衬衫,可他依旧背脊挺得笔直,脸上没有半分动容,仿佛那些指责,那些怒骂,都只是无关紧要的风声。
他想起沈知珩,想起少年温温的手抚过他的眉峰,轻声说“江辰,别总皱着眉”;想起少年把温热的奶茶递到他手里,笑着说“趁热喝,暖身子”;想起雪夜里,少年把脸贴在他的肩头,说“江辰,有你在,一点都不冷”。
那些温柔,曾是他黑暗生命里唯一的光,曾让他冰封的心,有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动。可现在,被父母的冷漠和功利狠狠砸下,那点仅存的温度,瞬间消散殆尽。
他看着眼前面目狰狞的父母,突然觉得可笑。他们从未关心过他,却总要求他为江家牺牲一切,连他的心意,都要成为江家攀附的筹码。
“我不会去。”江辰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,“和沈家的合作,我会处理好,至于其他的,别管。”
“你这逆子!”江秉文气得浑身发抖,扬手就要打下去,孟婉清连忙拉住他,却依旧对着江辰骂道:“你真是油盐不进!养你这么大,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?知珩那么好的孩子,你不珍惜,迟早有你后悔的一天!”
江辰没再听,也没再看,撑着沙发扶手站起身,胃里的疼让他脚步晃了晃,却很快稳住。他径直往楼梯走去,背影孤峭又冷硬,像被寒霜裹着的山,任凭身后的怒骂和指责如何汹涌,都再也掀不起一丝波澜。
他回到卧室,反手扣上门,将外面的一切都隔绝在外。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,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,和胃里翻江倒海的疼。他跌坐在床边,手肘抵着膝盖,掌心死死抵着胃脘,指缝间漏出压抑的闷哼,额角的冷汗像断了线的珠子,顺着脸颊滑落,砸在地板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床头柜的药瓶就在眼前,他却懒得去拿,任由疼意将自己淹没。父母的话还在耳边回响,那些冰冷的字句,像淬了霜的刀子,将他心底那点仅存的柔软,割得支离破碎。
他的心,曾因沈知珩的出现,有过一丝暖意,可如今,被父母的冷漠、自己的病痛,还有那亲手推开的遗憾,彻底封冻。重新变回了那块坚硬的寒冰,冰冷,孤绝,任凭什么,都再也无法走进,再也无法焐热。
窗外的雪又落了起来,细碎的雪粒拍打着玻璃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江辰蜷缩在床边,将脸埋在臂弯里,胃里的疼渐渐缓和,可心底的寒,却越来越重,像要将他整个人,都冻僵在这无边无际的冷意里。
这寒宅的霜,封了门窗,更封了他的心底,从此,再无暖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