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辰回江家老宅时,夜雪正落得绵密,碎雪扑在肩头,很快融成冰凉的水渍,顺着衣料渗进去,贴在后背,冷得刺骨。老宅的客厅只开了盏廊灯,昏黄的光落满空荡的屋子,佣人早已被遣回,连半点烟火气都没有,衬得他的脚步声格外沉,一下下敲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。
他没回卧室,径直走进了书房,反手扣上门,将窗外的风雪与寂静都关在门外。厚重的红木书桌冰凉,他撑着桌沿缓了几秒,胃里的绞痛却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,比白日在医院时更烈,像是有钝器在腹腔里反复碾磨,疼得他脊背瞬间弓起,手肘死死抵着胃脘,指节绷得泛白,青筋突兀地浮在手腕上,连指缝都在微微发颤。
他没敢发出半声闷哼,只是咬着下唇,将所有的痛意都咽进喉咙里,铁锈味很快在舌尖漫开,唇瓣被牙尖咬破,渗出血珠,却远不及胃里的疼意真切。额角的冷汗瞬间沁出,顺着鬓角滑落,砸在深色的桌布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,额前的碎发被冷汗黏在皮肤上,勾勒出几分平日里从未有过的狼狈。
往日里挺拔冷硬的江辰,此刻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整个人伏在桌前,肩头控制不住地轻颤。他摸索着拉开书桌的抽屉,指尖抖得厉害,连药瓶的瓶盖都拧了三次才打开,倒出两粒白色的止痛药,干咽下去——他甚至没力气走到茶水间倒杯水,药片刮过干涩的喉咙,留下一阵刺涩,却只能硬扛着。
他缓缓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,指尖依旧死死抵着胃脘,试图缓解那阵翻江倒海的疼。书房里静得能听见挂钟的滴答声,还有窗外风雪拍打着窗棂的声响,一下,一下,敲在空荡的房间里,也敲在他早已支离破碎的心上。诊断报告被他压在厚重的辞书底下,纸边被指尖反复摩挲得发皱,可“胃癌早期”那几个字,却像烧红的烙铁,时时刻刻烫在他心底,挥之不去。
止痛药的药效来得缓慢,绞痛渐渐化作绵长的钝痛,却依旧缠在腹腔里,丝丝缕缕地蔓延,连带着四肢都泛起冷意。他抬手抚上腕间的手表,那块轻奢腕表是他那日小雨里送给沈知珩的,谢少年替他挡酒,此刻表盘在昏光里泛着淡冷的光,指尖摩挲过细碎的纹路,脑海里只剩沈知珩当时眉眼弯弯捏着表盒的模样,清亮的笑意,温软的眉眼,成了扎在心底最软处的刺。
那时候的雨丝温软,风里裹着淡淡的草木香,两人指尖不经意擦过的温热,此刻想来,竟成了这寒夜里唯一能想起的暖。可如今,只剩满室的冷,满身的疼,还有心底那道比胃痛更甚的伤口。他想起昨夜推开沈知珩时,自己刻意绷起的脸,刻意放冷的声音,想起少年愣在原地的模样,眼底的光瞬间熄灭,像被风吹灭的烛火,那点落寞像细针,一下下扎在心底,连呼吸都觉得滞涩。
他生来便惯了独自扛事,生意场上的尔虞我诈,无人问津的成长岁月,再难的事都咬着牙熬过来了,可这一次,扛着突如其来的病痛,还要扛着亲手推开爱人的锥心之痛,竟让他觉得,连指尖都泛着无力的凉。
胃里的疼意稍缓,他撑着桌沿慢慢坐直,抬手擦去额角的冷汗,指尖触到冰凉的皮肤,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冷。他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隙,寒风裹着碎雪灌进来,打在脸上,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。楼下的雪地里,还留着他方才踩下的脚印,深浅不一,歪歪扭扭,像他此刻乱成一团的心情。
以前和沈知珩走在雪地里,少年总爱踩着他的脚印追在身后,笑闹着说这样就能走同一条路。那时候他嘴上不说,却会刻意放慢脚步,悄悄往旁边挪半步,让两人的脚印挨在一起,藏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温柔。可如今,雪地里只剩他一人的脚印,这条路,他只能自己走了,连回头看一眼,都成了奢望。
他关上窗,将风雪隔绝在外,书房里又恢复了死寂。他重新坐回书桌前,翻开摊开的项目文件,视线却怎么也落不进字迹里,眼前反复闪过的,都是沈知珩的模样——笑的,闹的,认真和他讨论项目的,委屈时抿着唇的,每一个模样,都在提醒他,自己做了怎样残忍的决定。
抬手按了按眉心,喉间的酸涩混着胃里的余疼翻涌上来,堵得他胸口发闷。他将脸埋在掌心,指腹抵着微凉的眼窝,却没有半滴泪落下来,素来冷硬的性子,连难过都学不会肆意,只剩无声的压抑。
夜渐深,雪越下越大,江家老宅的书房里,始终亮着一盏孤灯。灯影里,男人独自坐着,抵着胃脘的手从未松开,腕间的手表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,像一颗藏在寒夜里,无人知晓的星。
他的苦,他的疼,他的悔,他的无奈,都被这扇门,这夜雪,藏得严严实实。无人问津,也无人能懂。
而这份独扛的寒疴与心碎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