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季的凉意像无孔不入的藤蔓,缠上沈知珩的脚踝,跟着他走进空旷的沈家别墅。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,暖黄的光铺在大理石地面上,却照不进他眼底的沉郁,只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,孤零零地贴在墙上。
“珩珩?你怎么这个点回来了?不是说今晚约了江辰吗?”沈知柠系着围裙从厨房走出来,手里还拿着刚洗好的水果,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,可话音刚落,笑容就凝固在了脸上。她看着沈知珩湿漉漉的发梢,看着他眼底那片失了焦的茫然,看着他连鞋都没换,就踩着雨水往楼梯走,脚步虚浮得像随时会摔倒,姐姐的本能让她立刻放下水果追了上去。
“珩珩,等等!”沈知柠快步拉住他的胳膊,指尖触到他冰凉的衣袖,心头猛地一紧,“你怎么了?浑身都湿了,脸色这么难看?是不是和江辰闹别扭了?”
沈知珩的身体僵了一下,轻轻挣开她的手,指尖带着秋雨的湿冷,触得沈知柠心口发堵。“姐,我没事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,像被砂纸轻轻磨过,“爸妈不在家,你也早点休息,不用管我。”
他没回头,一步一步踏上楼梯,背影单薄得像一片被风吹皱的纸。楼梯间的灯光随着他的脚步逐层亮起,又在他走过之后缓缓熄灭,像极了他此刻骤然沉下去的心情。沈知柠站在楼梯口,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二楼走廊尽头,拧紧了眉头,满心都是不安——她看着珩珩和江辰一路走来,见过江辰看珩珩时眼底藏不住的温柔,见过他默默为珩珩做的那些小事,那个清冷的人,唯独对她的弟弟格外用心,怎么会突然让珩珩成了这副模样?
沈知珩推开自己的房门,反手关上,隔绝了楼下姐姐隐约的担忧。房间里没开灯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,勾勒出家具的轮廓。他脱力般靠在门板上,后背抵着冰凉的木头,才勉强稳住身形。喉间的酸涩一阵阵往上涌,像有什么东西堵着,闷得他喘不过气。
为什么?
这个问题像一团乱麻,在他心底反复缠绕。他想不通,江辰为什么会突然说出那样伤人的话,那些带着厌恶和排斥的字句,像淬了冰的刀子,狠狠扎进他最柔软的地方。他到底做错了什么?是不该擅自靠近,还是不该把那些藏在细节里的温柔当真,不该满心欢喜地规划着两人的未来?
脑海里闪过一些零散的片段,是江辰偶尔流露的温和,是并肩走在街头时不经意的靠近,是加班到深夜时递来的一杯热咖啡……那些曾经让他心头发烫的瞬间,此刻都变成了尖锐的刺,提醒着他方才的难堪。他以为他们之间的距离在慢慢拉近,以为那份小心翼翼的情愫能被温柔接住,可到头来,却只换来一句冰冷的“看着恶心”。
他慢慢走到床边坐下,膝盖抵着胸口,将自己蜷缩成一团。黑暗包裹着他,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让他无处可逃。沈父沈母还在瑞士出差,临走前还笑着叮嘱姐姐,要多看着他和江辰,说江辰稳重,能照顾好珩珩。可现在,那些叮嘱都变成了沉甸甸的讽刺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他不想让任何人担心,尤其是远在异国的父母,还有楼下那个必定彻夜难眠的姐姐。所以他什么也没说,把所有的委屈和茫然都咽进肚子里,只留给别人一个沉默的背影。
这一夜,沈知珩几乎没合眼。他就那样蜷缩在床边,听着窗外的雨声,任由思绪翻涌,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,雨势渐渐停歇,房间里透进一丝微弱的晨光。
第二天是休息日,沈知柠特意早起做了沈知珩爱吃的早餐,敲了好几次他的房门,声音软乎乎的,满是担忧:“珩珩,早餐做好了,是你爱吃的南瓜粥和流沙包,开门吃一点好不好?”
可房门内始终静悄悄的,没有一点应答。沈知柠趴在门板上听了听,心里的担忧越积越重,却又怕贸然推门会刺激到此刻脆弱的弟弟,只能低声安抚:“珩珩,那姐把早餐放门口了,你想吃了就出来拿,姐一直都在,有事就喊我。”
她轻手轻脚把餐盒放在门口,靠着墙壁站了片刻,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过往的画面——江辰会在珩珩加班晚归时,一直默默的陪在他身边;会记得珩珩所有的口味,吃饭时默默把他爱吃的菜推到跟前;会靠在珩珩的怀里和他聊天,那个人的温柔,从不挂在嘴边,却都落在实处。
这样的江辰,怎么会突然伤害珩珩?沈知柠心里满是疑惑,总觉得事情不该是这样,里面定然藏着什么隐情,或是江辰遇到了什么难处,才会用这样极端的方式推开珩珩。她没有半分责怪,只觉得心口沉甸甸的,既心疼受了委屈的弟弟,也隐隐担心着那个素来清冷、遇事只会自己扛着的江辰。
房间里,沈知珩靠在床头,听着姐姐轻手轻脚离开的声音,鼻尖猛地一酸。直到确定楼下没了动静,他才缓缓趴在枕头上,脸埋进柔软的布料里,压抑了一夜的哭声终于忍不住溢了出来。
没有歇斯底里的呐喊,只有断断续续的呜咽,像受伤的小兽,在无人知晓的角落,舔舐着自己的伤口。眼泪浸湿了枕巾,带着滚烫的温度,却怎么也暖不透心底那片彻骨的寒凉。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失控地哭泣,为那些猝不及防的伤害,为那些无疾而终的欢喜,为那个让他掏心掏肺,最后却狠狠将他推开的人。
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钻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,却照不进他此刻被阴霾笼罩的心底。他像被全世界抛弃,独自沉溺在这片心碎的海洋里,找不到一丝上岸的方向。
楼下的沈知柠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耳朵始终留意着二楼的动静,隐约传来的呜咽声像细针一样扎在她心上,让她红了眼眶。她攥着抱枕,指尖泛白,心里一遍遍琢磨着,要怎么才能弄清楚真相,既不刺激到珩珩,也能让那个嘴硬的江辰,把藏在心里的事说出来。
而此刻的江辰,正坐在医院清冷的走廊里,指节泛白地捏着那张胃癌早期的诊断报告,纸张被攥得皱巴巴的,边缘几乎要被捏破。窗外的晨光正好,透过玻璃洒进来,落在他身上,却暖不透他眼底的一片冰封。
沈知珩离开时那落寞的背影,那句带着颤抖的“我到底哪里错了”,还有他眼底瞬间熄灭的光,一遍遍在江辰脑海里回放,每一次,都让他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疼得喘不过气。
悔意像潮水般将他淹没,几乎要将他吞噬。可父母的话还在耳边回响,字字句句都像重锤锤在他身上。“你配不上他。”
是啊,他配不上。他连自己的未来都握不住,又怎么敢奢求和沈知珩过安稳的以后?
江辰抬手捂住脸,指缝间,一滴温热的泪悄然滑落,砸在冰冷的诊断报告上,晕开了“胃癌早期”那几个刺目的字,也晕开了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心。
哪怕心如刀割,哪怕后悔到极致,他也只能硬起心肠。这道鸿沟,他跨不过,也不能让沈知珩陪他一起跨。
所以,只能推开。用最伤人的方式,断了他的念想,也断了自己的后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