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的风卷着几片梧桐叶,悠悠地打了个旋,撞在江家别墅朱红的漆门上,发出轻微的啪嗒声。那朱漆看着厚重沉实,铜制门环擦得锃亮,却透着股拒人千里的冷意,与院里冷清的景致格格不入。沈知珩站在原地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手机边缘,目光再次落在二楼那扇紧闭的窗户上。
阳光明明烈得晃眼,却仿佛被这座宅子吞噬了所有温度。浅灰色的大理石外墙泛着冷光,院子里的自动洒水器不知何时停了,草坪上连水珠折射的光亮都寻不见。与沈家此刻飘着茶香与笑语的热闹不同,这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,连风吹过梧桐叶的响动都显得格外孤寂。
这样的冷清,让沈知珩心里的不安像潮水般一点点漫上来。
他下意识地蹙了蹙眉,脑海里突然闪过与江辰第一次遇见的画面——那天在枫城街,他为了躲避疾驰而过的电瓶车,不小心将手里的冰美式泼在了江辰身上。满心愧疚的他,便带着江辰去地下停车场,换了自己车里备着的干净衬衫。后来两人同乘电梯离开时,电梯突然断电陷入黑暗,他至今记得江辰当时瞬间绷紧的身体、急促的呼吸,那份藏不住的恐慌,让他清楚知道,江辰怕黑,怕得厉害。
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,瞬间劈在沈知珩的心上。
他太了解江辰的性子了,哪怕是再细微的习惯,他都有着近乎偏执的坚持。这样一个极度怕黑的人,怎么可能会把自己的房间弄得如此昏暗?那扇紧闭的遮光帘,绝不可能是他主动拉上的。
一个不好的念头瞬间攫住了沈知珩的心脏,让他原本平和的心情瞬间沉了下去。
江辰会不会出事了?
这个想法一旦冒出来,就像生了根一样,怎么也挥之不去。他站在朱漆大门外犹豫了不过几秒钟,脚下已经率先做出了决定。
他抬手推开了虚掩着的朱漆大门。
门轴转动发出的“吱呀”声,在这过分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,打破了周遭的死寂。沈知珩放轻脚步,沿着笔直的石板路走到别墅正门口,抬手敲了敲厚重的实木门。
“笃笃笃。”
敲门声落下,屋里却没有任何回应。
他又敲了几下,手刚落下,门却突然从里面被拉开了。
开门的是孟婉清。
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香云纱旗袍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,可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却没有任何温度。看到门口站着的沈知珩,她明显愣了一下,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意外,随即又迅速恢复了平静。
“沈少爷?”孟婉清的声音响起,带着刻意维持的温柔,可那语气里的生硬和疏离,却怎么也掩饰不住。她的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弧度,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,连眼神都带着几分闪躲,不敢直视沈知珩的眼睛,“你怎么来了?”
沈知珩的目光越过她,快速扫了一眼客厅。
客厅里的装修依旧是冷色调的简约风格,真皮沙发宽大却空荡。江秉文坐在主位的沙发上,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,眉头紧锁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他面前的茶几上,放着一份摊开的报纸,却连动都没动过,报纸的一角已经被他无意识地捏得变了形。
整个客厅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火药味,空气仿佛都凝固了,显然是刚刚结束了一场争吵,正处于冷战的僵持阶段。
这样的氛围,让沈知珩的心又往下沉了沉。
“孟阿姨好,江叔叔好。”他收回目光,对着孟婉清微微颔首,又朝江秉文的方向点了点头,礼貌地打过招呼,语气尽量放得平和,“我路过这边,想着江辰可能在,有点工作上的事想找他谈一谈。”
他没有说自己是特意找来的,也没有提心里的担忧,只是找了个最合理的借口——毕竟,除了工作,他想不出其他能让江家父母轻易放行的理由。
孟婉清闻言,眼底的意外更浓了,似乎没想到他这个时候会来找江辰谈工作。她下意识地往楼上看了一眼,眼神复杂,随即又转过头来,对着沈知珩挤出一个更明显的笑容,只是那笑容依旧僵硬得很,嘴角的弧度都透着不自然。“哦……谈工作啊。”她的声音比刚才更柔了些,刻意放低了音量,可那冷硬的尾音还是泄露了她此刻的心情,“他在楼上呢,应该是在房间里。你……你自己上去吧。”
她说着,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,甚至不敢多问一句,只是转身往客厅走,脚步有些慌乱,走到沙发旁时,还不小心碰倒了茶几上的玻璃水杯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轻响,更显狼狈。
“谢谢孟阿姨。”沈知珩道了声谢,抬脚跨过门槛。
这是他第二次独自一人走进江家别墅。
第一次来的时候,是江秉文给江辰打电话让他过来的,说是有个重要的合作项目需要和江辰当面敲定细节。那天他跟着管家匆匆忙忙地上了楼,在江辰的书房里待了不到半小时,全程都是公事公办的交谈,他甚至没多打量书房以外的地方,谈完就匆匆离开了。
可这一次,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重。
客厅里的气压低得可怕,江秉文自始至终都没有抬头看他一眼,只是将手里的烟碾灭在烟灰缸里,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。孟婉清则坐在沙发的另一头,捡起地上的水杯,却半天都没起身去倒水,只是低着头,眼神空洞地落在自己的鞋尖上。
沈知珩不敢多做停留,快速移开目光,朝着楼梯口走去。
木质的楼梯踩上去,发出轻微的“咯吱”声,在这寂静的宅子里显得格外清晰。他一步步往上走,心里的忐忑越来越强烈,连手心都沁出了一层薄汗。
二楼的走廊比楼下更暗,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,在地板上投下狭长的影子。江辰的房间就在走廊的最深处,那扇深棕色的房门紧闭着,门缝里连一丝光线都透不出来,像一个沉默的黑洞。
沈知珩站在房门口,抬手想要敲门,手指却僵在了半空中。
他不知道门后面会是什么情况。
也不知道那个怕黑的人,此刻正处于怎样的状态。
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,每一下都敲在他的心上,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