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悬在深棕色的门板上,沈知珩的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碎胸腔。
走廊里的微光勉强勾勒出门框的轮廓,却穿不透那扇紧闭的门,只能任由屋内的黑暗沉淀成一片死寂。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,混着楼下客厅里若有若无的压抑沉默,每一秒都像被无限拉长,沉甸甸地压在心上。
江辰怕黑,怕得连电梯短暂的黑暗都能让他失态。可此刻,他却待在这样一间密不透风的黑屋里,连一丝光线都不肯透进来——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,反复刺着沈知珩的神经,让他先前压下的不安,此刻翻涌得更凶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尽量让指尖的力道放轻,轻轻敲在了门板上。
“笃……笃笃。”
敲门声很轻,在寂静的走廊里却格外清晰,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屋内没有任何回应。
沈知珩的心脏猛地一沉,指尖下意识地蜷缩起来。他又敲了敲,力道比刚才稍重了些,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:“江辰?你在里面吗?”
依旧是沉默。
那片沉默像浓稠的墨汁,顺着门缝漫出来,将他包裹其中,让他几乎要喘不过气。他甚至开始胡思乱想,江辰会不会是在里面出了什么事?会不会是……
就在他快要忍不住推门进去的时候,屋内终于传来了一丝极轻的响动。
像是布料摩擦的声音,又像是脚步挪动的拖沓声,很轻,很缓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。接着,便是门锁转动的“咔哒”声,轻微得几乎要被空气吞没。
门被缓缓拉开了一条缝。
没有光线从里面透出来,反而有一股沉闷的、带着凉意的空气涌了出来,夹杂着淡淡的、不易察觉的压抑气息。沈知珩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,走廊里的微光顺着门缝照进去,勉强能看到一个颀长的身影立在门后。
江辰低着头,额前的碎发垂下来,遮住了他的眉眼,只能看到他紧抿的下颌线,还有微微紧绷的肩线。他似乎刚从床上起来,身上穿的不是平日里一丝不苟的衬衫,而是一件宽松的黑色家居服,袖口随意地挽着,露出的手腕线条显得有些单薄。
“妈,我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,还有一种刻意压抑的低哑,尾音甚至有些发颤,显然是把门外的人当成了孟婉清。
沈知珩的心,在听到他声音的那一刻,狠狠揪了一下。
这不是平日里那个清冷孤傲、说话掷地有声的江辰。此刻他的声音里,没有了往日的疏离与戒备,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脆弱,像被雨水打湿的羽毛,沉甸甸地压在人心上。
沈知珩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心疼,瞬间像决堤的洪水,汹涌而出,比之前的每一次都更激烈,更汹涌。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喉咙发紧,眼眶有些发热。
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,轻声唤道:“江辰,是我。”
江辰的身体猛地一震,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。他猛地抬起头,额前的碎发被晃开,露出了那双总是覆着冰霜的眼睛。
在看到沈知珩的那一刻,那双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极其明显的慌乱,紧接着是难以置信的震惊,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,瞬间激起了层层涟漪。他的瞳孔微微收缩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又没发出任何声音。
沈知珩的目光,落在了他的眼眶上。
光线很暗,走廊里的微光只能勉强照亮他的侧脸,可沈知珩还是清楚地看到,江辰的眼眶泛着一层极淡的红。不是那种大哭过后的红肿,而是一种极力隐忍后的泛红,像被揉过的桃花瓣,带着一丝脆弱的痕迹。
他知道,江辰是个骄傲到骨子里的人,像一座不化的冰山,从不肯在任何人面前显露半分脆弱,更别说掉眼泪。能让他的眼眶泛红,想必是受了极大的委屈,却又只能硬生生憋在心里。
沈知珩的目光又移向屋内,黑漆漆的一片,什么都看不见,只能感觉到一股浓重的压抑感扑面而来。遮光帘被拉得严严实实,连一丝缝隙都没有,仿佛要将所有的光线都隔绝在外,将这间屋子变成一个与世隔绝的牢笼。
一瞬间,沈知珩什么都明白了。
江家客厅里那浓重的火药味,孟婉清刚才复杂又闪躲的眼神,还有江辰此刻的模样,以及这间密不透风的黑屋……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,指向了一个让他心疼又愤怒的答案。
一定是江秉文和孟婉清吵架了,孟婉清心里有气,却又无处发泄,便把火气撒在了江辰身上。她知道江辰怕黑,却故意把他关在这样一间黑屋里,不肯给他一点光线,就是想让他不好过,想让他体会那种窒息般的恐惧。
难怪刚才孟婉清听到他要找江辰时,眼神那么不对劲,带着一丝慌乱和复杂。她一定是没想到,会有人在这个时候来找江辰,更没想到,有人会发现她对江辰做的这些事。
一股无名火涌上沈知珩的心头,却又被更深的心疼压了下去。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眶泛红、浑身透着疲惫与脆弱的人,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,千言万语涌到嘴边,最终只化作一句带着颤抖的询问:“江辰,你怎么了?”
他的声音很轻,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,生怕自己的语气重了些,就会戳破眼前人那层脆弱的伪装。
江辰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,那丝慌乱和震惊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的疏离。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,想要将自己藏在黑暗里,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一切目光。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沈知珩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。走廊里的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,将他眼底的红意衬得愈发明显,却也让他紧抿的嘴唇显得愈发倔强。
终于,他开口了,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,却依旧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沙哑,还有一种刻意压抑的距离感:“你来干什么?”
没有问候,没有多余的表情,只有一句简单的质问,像一道无形的墙,想要将沈知珩挡在外面。
可沈知珩却清清楚楚地看到,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,他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,放在身侧的手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他在隐忍,在强迫自己恢复往日的模样,却不知那泛红的眼眶和眼底深处未散的慌乱,早已暴露了他的脆弱。
看着他这副明明委屈到了极点,却还要强撑着故作坚强的样子,沈知珩心里的心疼更甚,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,疼得他几乎说不出话来。
他张了张嘴,想要说些什么,想要安慰他,想要问问他有没有事,想要告诉他人他可以不用这么坚强。可话到嘴边,却又咽了回去。
他知道,江辰是个骄傲的人,从不肯在别人面前显露自己的脆弱。如果他此刻戳破了他的伪装,恐怕只会让他更加难堪。
沈知珩只能站在原地,目光紧紧地落在他的身上,眼神里盛满了心疼与担忧,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屋内的黑暗依旧浓重,屋外的微光依旧微弱。两人就这么站在门里门外,一个藏在暗影里,一个立在微光中,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,将他们笼罩其中,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情绪,有心疼,有担忧,有疏离,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依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