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间余温

桌下的手一直交握着，没有松开。

沈知珩能清晰地感受到江辰指尖的冰凉在掌心的温热下渐渐消融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凉的柔软。他的掌心微微出汗，不是因为紧张，而是因为心底那股莫名的情绪在疯狂涌动，像初春解冻的河水，带着势不可挡的力量，漫过四肢百骸。

他说不清这情绪是什么。有心疼，有欣赏，有想要靠近的渴望，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。平日里温和自持的沈少爷，此刻心跳快得像是要冲出胸膛，目光落在眼前喧闹的会场，却什么都看不清楚，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桌下那只交握的手上。

江辰的手很凉，骨感分明，握在掌心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处纹路与指节的轮廓。起初那丝紧绷过后，他的手指放松了些许，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，没有主动回握，也没有抽离，就那样任由沈知珩握着，像是一种被动的默许。

沈知珩能感觉到，江辰的身体依旧挺得笔直，侧脸冷硬如旧，仿佛桌下的亲密与他无关。可只有他知道，这份平静的表象下，藏着怎样的不自然。

他偶尔侧头，用余光瞥见江辰的眼神。

江辰没有看他，也没有看任何人，只是将目光落在桌前的空酒杯上，眼神有些失焦，像是在发呆，又像是在刻意回避什么。每当沈知珩的指尖不经意间轻轻摩挲他的手背时，江辰的睫毛就会快速颤动一下，眼神会下意识地飘向别处，或是落在舞台上正在进行的收尾表演，或是落在远处交谈的人群，唯独避开了沈知珩的方向。

那闪躲的程度很轻，轻到如果不仔细观察，根本无从察觉。不是羞涩，也不是抗拒，更像是一种不知所措的无措——像是习惯了孤独与疏离的人，突然被投入一片温暖的海域，既不知道该如何回应，又舍不得立刻逃离。他的喉结会极其轻微地滚动一下，像是在吞咽着什么，或许是尴尬，或许是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贪恋。

沈知珩的心里愈发柔软。他悄悄放缓了握着手的力度，指尖不再刻意传递温度，只是保持着轻轻相握的姿态，给江辰足够的空间，不去逼迫，也不去惊扰。他甚至能感受到江辰的呼吸在某个瞬间有了极其细微的紊乱，快了半拍，又迅速恢复平稳。

这样的状态持续了约莫十分钟。

会场的收尾表演已经接近尾声，主持人开始宣读最后的感谢词，台下的人群也渐渐开始收拾东西，准备离场。就在这时，沈知珩听到了熟悉的声音，带着温和的笑意，从会场入口处传来。

“珩珩，江少爷，我们可算找到你们了。”

是苏晚的声音，温婉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端庄。

沈知珩心头一动，下意识地松开了握着江辰的手。江辰的动作比他更快，几乎是在听到声音的瞬间，便迅速抽回了自己的手，指尖微微蜷缩，像是有些无措地在膝盖上蹭了蹭，恢复了之前双手交叠放在桌下的姿势，背脊挺得更直了，仿佛刚才那场持续了十分钟的牵手，只是一场短暂的幻觉。

沈知珩转头看去，只见沈敬言、苏晚，还有沈知柠正朝着主桌走来。沈敬言穿着一身深灰色中山装，气质儒雅沉稳，步履间带着长辈的从容；苏晚身着米白色真丝连衣裙，外面搭了件同色系的羊绒披肩，妆容精致，笑容温婉得体；沈知柠则穿了件烟灰色西装套裙，长发挽成利落的发髻，露出纤细的脖颈，眉眼间与沈知珩有几分相似，却更多了几分长姐的温文大气与成熟稳重。一家三口站在一起，那种无需言说的教养与和睦，像一道暖光，瞬间照亮了周围略显浮躁的空气。

“爸，妈，姐。”沈知珩站起身，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，刚才心底那股莫名的悸动被亲情的温暖取代，眼角的梨涡若隐若现。

江辰也跟着站起身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，却比刚才多了一丝基本的礼貌，对着三人微微颔首，声音平稳无波：“沈先生，沈夫人，沈小姐。”

“江少爷不必多礼。”沈敬言率先开口，声音温和醇厚，目光落在江辰身上，带着长辈对晚辈的欣赏与尊重，“刚才的钢琴演奏很精彩，没想到江少爷不仅在商场上运筹帷幄，在音律上也有如此造诣，后生可畏啊。”

苏晚也跟着点头，眼神里满是善意与赞许，语气轻柔：“是啊，江少爷的琴技真是让我们刮目相看。那首曲子意境深远，听得人心里都安静了下来。珩珩常跟我们提起你，说你工作严谨，为人可靠，这几天一见，果然是个值得托付的年轻人。”

沈知柠站在苏晚身侧，微微颔首，语气温婉而从容，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，尽显大家风范：“江少爷，刚才那首《冬之旅》弹得很好，尤其是尾声的处理，情绪收放自如，可见功底深厚。我也略通音律，改日若是有机会，希望能与江少爷多多交流。”

她的话语客气而不失真诚，既表达了赞赏，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，没有丝毫逾矩，完全是一副成熟得体的大家闺秀模样。

沈家三人的态度都极其真诚自然，没有丝毫客套的疏离，也没有江秉文夫妇那种审视或炫耀的目光，只是纯粹的欣赏与善意。他们的目光落在江辰身上，是平等的，是温暖的，像是在看待一个值得认可的晚辈，而非一个需要被评估的商业伙伴。

江辰站在那里，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。他显然没料到沈家家人会如此热情而得体，一时间竟有些不知如何回应。他的目光在沈敬言、苏晚和沈知柠之间快速扫过，看到他们看向沈知珩时，眼神里毫不掩饰的宠溺与关爱，看到沈知柠自然地伸手理了理苏晚披肩的一角，动作流畅而亲昵，看到沈敬言伸手拍了拍沈知珩的肩膀，那是一个极其自然的、带着鼓励与肯定的动作。

“谢谢。”江辰的声音依旧低沉，却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，他微微颔首，算是回应了沈敬言的夸赞，对于沈知柠的话，他顿了顿，才补充道，“沈小姐过奖了，互相学习。”

他的回答依旧简洁，却难得地带上了一丝人情味，甚至在提到“互相学习”时，目光与沈知柠短暂交汇了一瞬，又迅速移开。

沈知珩站在一旁，将这一切看在眼里，心里却微微一动。他注意到江辰的眼神变了。

在沈家三人说话的时候，江辰的目光不再是之前的疏离或平静，而是落在他们一家三口的互动上，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。那情绪很快，快得让人抓不住，却被沈知珩精准地捕捉到了——是羡慕，是向往，还有一丝深深的、难以言喻的惶然。

沈知珩能看到，江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，垂在身侧的手指在西装裤缝处微微收紧，又缓缓松开。

江辰在心里暗暗地想。

沈知珩家里真的很好。

父亲儒雅温和，母亲温婉慈爱，姐姐成熟大气，他们之间的互动自然又亲密，没有丝毫的隔阂与压抑。沈敬言看向沈知珩的眼神里，是骄傲与鼓励；苏晚提起沈知珩时，语气里满是宠溺；沈知柠与沈知珩站在一起，那种姐弟间的默契与尊重，是他从未体会过的。

他肯定很幸福。

江辰的目光落在沈知珩脸上，看着他眼底的笑意，那是一种从心底深处散发出来的、被爱意滋养的光芒，干净而纯粹。那一刻，江辰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，酸涩与羡慕交织在一起，化作一股莫名的情绪，在心底蔓延开来。

他从小在江家长大，听惯了父母的争吵，看惯了他们的冷漠与疏离。江秉文对他只有要求与审视，孟婉清对他只有利用与炫耀。他的成长过程里，从来没有过这样温暖的家庭氛围，没有人像沈敬言那样拍着他的肩膀说一句“你很棒”，没有人像苏晚那样温柔地叮嘱他“注意休息”，更没有人像沈知柠那样，会自然地关心他的喜好，与他平等地交流。

越想，江辰心里的那份惶然就愈发强烈。

他像是一个站在窗外的旁观者，看着窗内温暖的灯火，心里充满了向往，却又清楚地知道，那灯火不属于自己。他与沈知珩之间，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，一边是温暖和煦的人间烟火，一边是孤寂清冷的无边寒冬。他害怕自己身上的寒意，会惊扰了这份温暖，更害怕当沈知珩真正了解他那个充满争吵与冷漠的家后，会像其他人一样，对他失去兴趣，离他而去。

这种不安，像潮水般涌来，瞬间淹没了他。他的脸色依旧没什么变化，可眼神里的那丝光亮，却渐渐暗了下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阴霾。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小步，拉开了与沈家三人的距离，像是在自我保护，又像是在划清界限。

沈知珩将江辰的所有细微变化都看在眼里，心里猛地一紧。

那股刚刚平复下去的心疼，再次汹涌而来，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。

他看到了江辰眼神里的羡慕，看到了他眼底深处的惶然，更看到了他下意识的退缩。他瞬间就明白了江辰在想什么——他在羡慕自己的家庭，在对比自己的处境，在为两人之间的差异感到不安。

沈知珩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揪着，疼得厉害。他多想上前一步，告诉江辰，他可以靠近，他可以拥有这份温暖，他不必感到不安。可在沈家三人面前，他不能表现得太过明显，只能将这份心疼藏在心底，化作一道更加坚定的目光，落在江辰身上。

他知道，江辰这座冰山，看似坚硬，实则内心脆弱得不堪一击。

而他，想要成为那个为他融化坚冰，为他点亮一盏灯的人。

哪怕，这条路会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