追光灯如聚墨般落在舞台中央的三角钢琴上,江辰的身影被笼罩在一片暖白的光晕里,与周遭昏暗的会场形成鲜明对比。他坐在琴凳上,背脊挺得笔直,没有丝毫佝偻,仿佛一座孤绝的冰峰,在喧嚣中自成一方天地。
沈知珩的目光,几乎是本能地落在了他的手上。
那是一双极具辨识度的手。骨节分明,指骨修长,指甲修剪得干净平整,透着健康的淡粉色。平日里,这双手或是握着冰冷的钢笔签署千万合约,或是在键盘上敲击出精准的指令,带着掌控一切的力量感;而此刻,它们悬在黑白琴键上方,手腕微微下沉,指尖轻触琴键边缘,竟透出一种与冷硬气质截然不同的柔韧与细腻。指腹掠过琴键时,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在白皙的皮肤下若隐若现,像是藏在冰面下的溪流,平静之下藏着未被察觉的生命力。
琴声在全场的屏息中缓缓响起。
不是激昂的乐章,也不是耳熟能详的流行曲调,而是一首冷门的古典钢琴曲。开篇的音符低沉而舒缓,像秋夜的细雨,悄无声息地浸润着整个会场。江辰的指尖落下得极轻,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,每一个音都精准得恰到好处,没有多余的装饰,没有刻意的煽情,只有纯粹的旋律在空气中流淌。他的手腕转动间,指尖在琴键上灵活跳跃,时而轻按,时而划过,黑白琴键在他的触碰下仿佛有了灵魂,将曲子里的清冷与孤寂演绎得淋漓尽致。
沈知珩渐渐看痴了。
他从未想过,江辰的钢琴能弹得这样好。这种好,并非技巧上的极致炫技,而是一种灵魂层面的契合。那旋律里的疏离,像极了江辰平日里的模样,看似冷漠,却藏着旁人无法窥探的深邃;那偶尔出现的急促音符,又像是他内心压抑的情绪,短暂爆发后便迅速归于平静。沈知珩在心里暗叹,原来这座冰山般的男人,心底竟藏着这样一片柔软的角落,只是被厚厚的冰层包裹着,唯有在琴声里,才肯稍稍展露一二。他甚至能从旋律中感受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渴望,渴望被理解,渴望被看见,却又骄傲地拒绝着所有靠近。
会场里静得出奇,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。原本喧闹的人群此刻都沉浸在琴声里,有人微微闭眼,有人眼神专注,连那些刚才还在低声交谈的合作方,此刻也都停下了话语,目光落在舞台上那个孤绝的身影上。
沈知珩的视线不自觉地飘向江秉文与孟婉清,心头瞬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。
江秉文靠在红木椅背上,双手交叉放在身前,眉头微蹙,目光锐利地落在江辰身上。那眼神里没有丝毫的鼓励与赞赏,只有一种近乎苛刻的审视,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是否符合自己的标准,而非看着儿子在展现一份难得的才华。他的嘴角紧抿着,没有任何表情,仿佛江辰的演奏只是一场必须完成的任务,无关喜好,只关体面。
而孟婉清,则拿着最新款的手机,对着舞台的方向随意拍了几张照片,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,似乎在编辑朋友圈文案。她的脸上挂着程式化的微笑,眼神里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,甚至在琴声的一个短暂停顿间隙,还侧头与身边的牌友低声说了句“我儿子从小就聪明,什么都一学就会”,语气里满是炫耀,却没有半分真心的骄傲与动容。
沈知珩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揪了一下,心疼的情绪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,几乎要将他淹没。
这样一首动人心魄的曲子,这样一场投入了情绪的演奏,换来的却是父母如此冷漠的回应。他仿佛能看到江辰坐在钢琴前的孤独,能感受到他指尖下的隐忍——他不是在为自己演奏,不是在享受音乐带来的慰藉,只是在完成父亲下达的又一个“指令”,就像从小到大无数次那样,无论做得多好,都得不到一句真心的肯定。那些藏在旋律里的情绪,那些无人知晓的渴望,在父母的审视下,都成了无关紧要的点缀。
沈知珩握紧了拳头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他多想站起身,对着舞台大喊一声“你弹得太好了”,多想告诉江辰他有多棒,告诉他不必在意别人的眼光,可他不能。在这样的场合,在江秉文与孟婉清的注视下,任何多余的举动都显得不合时宜,甚至可能给江辰带来不必要的麻烦。他只能坐在原地,静静地听着,将所有的心疼与赞叹都藏在心底,化作一道无声的目光,紧紧追随着舞台上那个孤寂的身影。
琴声渐渐走向尾声,旋律越来越舒缓,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,江辰的指尖在琴键上停顿了足足三秒,仿佛在与曲子做最后的告别。然后,他缓缓抬起手,悬在半空,会场里依旧一片寂静,只有余音在空气中轻轻回荡,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清冷。
两秒后,沈知珩率先反应过来,猛地站起身,用力鼓起掌来。
他的掌声响亮而坚定,带着毫不掩饰的真诚与赞叹,打破了会场的沉寂。手掌相击的声音在安静的环境里格外清晰,像是一道信号,瞬间点燃了全场的情绪。
“太好听了!江总太厉害了!”
“这水平简直可以当专业钢琴家了!”
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,台下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,口哨声、喝彩声、赞叹声交织在一起,经久不息。那些刚才被琴声打动的员工与嘉宾,此刻都真心实意地为江辰鼓掌,不少人站起身,踮着脚尖看向舞台,目光里满是敬佩与赞叹。连之前孟婉清带来的那些牌友,也都跟着鼓掌,脸上露出了真切的惊讶。
江辰没有起身谢幕,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。他只是缓缓合上琴盖,动作干脆利落,没有丝毫拖泥带水。然后,他站起身,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,仿佛刚才那场动人心魄的演奏与他无关,仿佛台下的掌声与喝彩都只是过耳云烟。追光灯追随着他走下舞台,他的步伐沉稳,没有丝毫犹豫,也没有看任何人,径直朝着主桌走来。
一路上,不少员工和合作方代表对着他竖起大拇指,嘴里说着“江总太牛了”“弹得真好,太惊艳了”,但江辰只是微微颔首,没有任何多余的回应,眼神依旧平静无波,像是将所有的喧嚣都隔绝在了心外。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愈发冷硬,下颌线绷成一道清晰的弧度,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。
回到主桌,江辰在沈知珩身边坐下。入座时,他的动作幅度不大,却因为两人座椅间距极近,放在桌下的手不小心碰到了沈知珩的手。
那是一种突如其来的触碰,很轻,却足够清晰。
沈知珩能清晰地感受到江辰指尖的凉意,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,没有丝毫温度,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般。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,那触碰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不是紧张,也不是羞涩,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奈与疲惫,像一根细针,轻轻刺了他一下,让他瞬间想起了江辰在父母面前的隐忍,想起了他弹奏时的孤独。
几乎是下意识地,沈知珩反手握住了他的手。
他的掌心温热,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,轻轻包裹住江辰冰凉的手指,想要将自己的温度一点点传递过去。他握得不算太紧,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,怕唐突了他,也怕惊扰了这份转瞬即逝的连接。
江辰的身体瞬间紧绷了一下,握着沈知珩的手猛地收紧,指节泛白,手背的青筋都隐隐凸起,显然是没料到他会有这样的举动。他的头微微侧了一下,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,眸色瞬间变深,里面翻涌着惊讶、戒备,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,像是被人看穿了隐藏已久的秘密。
沈知珩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,指尖微微发麻。他怕自己的举动太过冒失,怕江辰会立刻抽回手,将两人之间这丝微弱的连接彻底斩断,回到之前那种冰冷的疏离状态。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,只等着江辰抽回手,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然而,江辰只是紧绷了几秒,便缓缓放松了下来。
他没有抽回手,任由沈知珩握着。冰凉的指尖在温热的掌心下,似乎微微蜷缩了一下,像是在寻求一丝慰藉,又像是在确认这份温暖的真实性。他的身体依旧挺得笔直,脸上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,可桌下的手,却始终没有松开。
桌之上,是依旧喧闹的会场,是众人对江辰的赞不绝口,是江秉文与孟婉清依旧带着审视的目光,是觥筹交错、言笑晏晏的社交场面。
桌之下,是两只交握的手。一只温热,带着小心翼翼的心疼与理解;一只冰凉,藏着无人知晓的无奈与疲惫。
沈知珩能感受到江辰掌心的纹路,能感受到他指尖的轻微颤抖,也能感受到他内心深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。就像一座终年不化的冰山,终于在某个瞬间,裂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,透出了一丝微弱的暖意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收紧了掌心,将江辰的手握得更紧了些,用无声的动作告诉她:我懂你的隐忍,也懂你的孤独。
这一刻,无需言语,无需眼神交流。
在这喧嚣的会场深处,在无人知晓的桌下,他们找到了属于彼此的,片刻的默契与慰藉。而这份突如其来的触碰,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,在两人的心湖里,漾开了圈圈涟漪,久久不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