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江氏集团年会的会场内却是另一番光景。
巨大的LED主屏上滚动播放着江氏年度宣传片,冷色调的画面配合着激昂的背景音乐,营造出一种专业而肃穆的商务氛围。台下,员工区与嘉宾区划分得泾渭分明,身着统一工装的员工们坐得笔直,而另一侧的合作方则相对放松,低声交谈着。整个会场灯火通明,人声鼎沸,却又被一种无形的秩序感笼罩着——这是江辰亲自把关的结果,一切都要得体、严谨。
沈知珩坐在主桌,左手边就是江辰。
两人的座椅间距极近,手臂偶尔会在桌下不经意地碰到一起。沈知珩穿着深灰色西装,衬得他气质温润,他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江辰,对方依旧是一身纯黑西装,领带打得一丝不苟,冷硬的侧脸在灯光下线条分明。他的目光正落在前方的舞台上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,看不出任何情绪,只有放在桌沿的那只手,指尖偶尔会极其轻微地收拢一下,泄露了他内心的紧绷。
“下面有请江氏集团董事长江秉文先生致辞!”
主持人的声音落下,全场安静。江秉文起身走向舞台,沈知珩下意识地也跟着坐直了身体,余光却瞥见江辰并没有太大的反应,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睑,直到江秉文开始讲话,他才重新抬起头,目光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。
致辞冗长而官方,无非是总结过去、展望未来。沈知珩听得有些走神,注意力更多地放在了江辰身上。他发现,江辰在听父亲讲话时,后背挺得比平时更直,像是一个接受检阅的士兵,下颌线绷得死紧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沈知珩心里微微叹了口气。他太了解这种感觉了,在这样的场合,江辰不仅仅是江氏的执行总裁,更是江秉文的儿子,他的一举一动都被放在放大镜下审视。
致辞结束,掌声雷动。江秉文走下舞台,会场内的气氛瞬间活络起来。接下来是员工表演环节,几个年轻员工跳了一支活力四射的舞蹈,台下响起阵阵喝彩。
就在这时,会场入口处传来一阵略显突兀的喧闹声。
沈知珩转头看去,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。孟婉清穿着一身极其惹眼的红色礼服,正带着七八位打扮得珠光宝气的女士走了进来。那些人显然不是来谈生意的,她们的礼服过于张扬,手里拿着精致的手包,脸上带着看热闹的笑容,与周围商务简约的氛围格格不入。
是孟婉清的那些牌友。
沈知珩不用看也知道江辰此刻的表情。他缓缓转过头,果然看到江辰的眸色瞬间沉了下来,那是一种混合着冰冷与无奈的眼神。放在桌下的手,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,显然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。
孟婉清显然没察觉到儿子的脸色,她径直走到主桌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到:“哎呀,老江,辰辰,你们看我带谁来了?都是咱们圈子里的姐妹,听说江氏办年会,非要来给你们捧捧场。”
江秉文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,算是默许。
这个举动像是一根针,刺破了江辰一直紧绷着的“专业”表象。沈知珩清晰地看到,江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像是咽下了所有的反驳。他没有看孟婉清,也没有看那些所谓的“姐妹”,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舞台,眼神却彻底失焦了。
那一刻,沈知珩的心里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。
他心疼江辰。
为了这场年会,江辰熬了多少个通宵,改了多少遍方案,就是为了呈现一个完美、纯粹的江氏形象。可孟婉清的任性,就像在一幅精心绘制的工笔画上,随意泼了一团墨。江辰厌恶这种虚与委蛇的社交,更厌恶母亲把他呕心沥血准备的场合,当成了她炫耀人脉的社交场。
但他不能发作。
在所有人面前,他必须是那个沉稳可靠的江总。
“孟阿姨。”沈知珩忽然开口,打破了这微妙的尴尬。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,对着孟婉清微微颔首,“您的朋友们气质真好。那边的嘉宾区视野最好,正好能看到舞台表演,我让工作人员带各位过去入座吧?”
孟婉清正愁没人接话,听到沈知珩的声音,立刻笑开了:“还是沈少爷会说话!那就麻烦你了。”
沈知珩对旁边的服务员使了个眼色,工作人员立刻会意,热情地将那群人引向了另一侧的座位。
人群散去,主桌的压抑感稍稍减轻。
沈知珩侧过头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,轻声说了一句:“别往心里去,年会很成功。”
江辰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。他转过头,深深地看了沈知珩一眼。那双深邃的眼眸里,此刻没有了冰冷的疏离,而是翻涌着复杂的情绪——有惊讶,有感激,还有一丝被看穿后的狼狈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极其轻微地、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。然后,他将那只攥紧的手缓缓松开,放在了桌面上,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。这个细微的动作变化,落在沈知珩眼里,却像是冰山在暖阳下,悄悄融化了一角。
接下来的流程,江辰依旧保持着一贯的冷静。
优秀员工颁奖时,他亲自上台颁奖,与每一位员工握手,语气简洁地说着“恭喜”。互动抽奖时,他配合着主持人的节奏,偶尔露出一丝公式化的微笑。沈知珩就坐在他身边,两人之间没有太多的言语交流,却有着一种无声的默契。
每当有不识趣的合作方想要灌酒,沈知珩总会不动声色地端起自己的酒杯挡在前面,笑着说“江总还要主持大局,我替他喝”;而当沈知珩被繁琐的流程问得有些头大时,江辰总会适时地接过话头,用最简洁的语言给出答案。
他们的手臂在桌下偶尔相触,谁也没有躲开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,年会接近尾声。舞台上,主持人正在做最后的总结陈词,全场的气氛达到了顶点。
就在这时,江秉文再次拿起了话筒。
他清了清嗓子,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会场:“今晚的年会非常成功,感谢各位的辛勤付出。作为父亲,我也为江辰感到骄傲。最后,我想给大家准备一个小小的惊喜——江辰从小就学习钢琴,今晚,就让他为大家弹奏一曲,好不好?”
“好!”
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,台下立刻响起了附和的掌声与口哨声。
沈知珩的心,猛地一沉。
他几乎是立刻就看向了江辰。
江辰的反应比他想象的要平静,却也更加让人心疼。他坐在那里,身体瞬间变得像雕塑一样僵硬。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模样,但沈知珩能看到,他放在膝盖上的手,再一次死死地攥成了拳头,指节泛白。
他在抗拒。
沈知珩太了解他了。江辰这个人,骨子里极度private(私人),他从不喜欢在人前展露自己的任何喜好或弱点。弹钢琴,对他来说或许只是童年被父亲强迫学习的技能,是一段并不愉快的记忆。
江秉文的目光从台上投下来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落在江辰身上。那是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命令,容不得拒绝。
会场渐渐安静下来,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主桌的这个年轻男人身上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。
江辰沉默着,足足过了有十秒。
这十秒里,他没有看父亲,也没有看任何人,只是低着头,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。沈知珩甚至能感受到他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冰冷的、想要逃离的气息。
最终,他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,又像是彻底妥协了。
江辰缓缓松开了拳头,骨节发出轻微的“咔哒”声。他抬起头,脸上重新恢复了那副无坚不摧的冷漠表情,仿佛刚才的挣扎从未存在过。
他站起身,动作依旧挺拔、优雅,没有丝毫拖泥带水。
“好。”
一个字,低沉而沙哑,却清晰地传入了沈知珩的耳朵里。
江辰没有看任何人,径直朝着舞台一侧的三角钢琴走去。追光灯瞬间打在他身上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射在冰冷的地面上,显得格外孤寂。
沈知珩坐在原地,没有移开目光。他看着江辰在钢琴前坐下,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放在琴键上,看着他微微垂眸的侧脸。
那是一种沈知珩从未见过的江辰。
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江总,也不是那个隐忍克制的儿子,只是一个被推到聚光灯下,独自面对喧嚣的孤独者。
琴声响起。
不是激昂的《拉德斯基进行曲》,也不是欢快的流行曲,而是一首极其冷门的古典钢琴曲,旋律舒缓,却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清冷与疏离。
琴声流淌在喧闹的会场里,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,将江辰与周遭的一切隔绝开来。
沈知珩静静地听着,心里的那份心疼,如同潮水般,一波又一波地涌上来。
他知道,这一曲终了,江辰又会变回那个冷硬的冰山。
但此刻,他只想就这样看着他。
在这笙歌鼎沸的寒夜里,守护这片刻的,属于江辰一个人的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