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没停,缠缠绵绵的雨丝打在江府老宅的青瓦上,溅起细碎的水花,顺着瓦檐蜿蜒而下,在白墙根处积成一小片湿痕。老宅的庭院里种着几株修剪规整的冬青,叶片被雨水洗得发亮,却透着一股被束缚的沉闷,连风吹过的动静都显得小心翼翼。
沈知珩跟着江辰走进客厅时,江秉文正坐在红木沙发主位上,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,目光锐利地扫过来,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审视感。孟婉清则坐在一旁的贵妃榻上,手里把玩着一串珍珠手链,脸上挂着程式化的微笑,眼神却在沈知珩身上绕了一圈,带着几分探究与挑剔。
客厅的装修是老式的奢华,深色的红木家具泛着冷硬的光泽,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画,却被厚重的窗帘遮去了大半光线,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,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压抑气息,让人不自觉地放轻脚步。
“沈少爷来了,坐。”江秉文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指了指对面的沙发。
沈知珩点头示意,在江辰身旁坐下。刚落座,便感觉到身旁的江辰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,后背挺得笔直,像一根拉满了的弓。他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,指尖微微收拢,指腹抵着裤子的布料,形成几道浅浅的褶皱——那是他下意识隐忍的姿态。
“听说这次江氏年会的筹备,沈少爷费心了。”孟婉清率先开口,语气带着几分客套的热络,眼神却飘向江辰,“我们家江辰啊,就是性子太硬,不懂变通,多亏了沈少爷多担待。”
沈知珩刚要开口回应,江秉文便打断了她:“谈工作就谈工作,扯这些没用的做什么。”他看向沈知珩,目光落在两人之前提交的年会方案上,“关于后续合作的细节,我看了你们的初步构想,问题不大,但有几个点需要再敲定。”
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里,几乎都是江秉文在主导对话,从年会的预算分配到两家公司未来的合作方向,条理清晰,句句都离不开“利益”与“效益”。孟婉清偶尔插几句话,不是抱怨江辰不懂事,就是炫耀自己最近结交的人脉,话里话外都透着想要在合作中掺进私货的意思。
沈知珩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倾听,偶尔点头回应,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身旁的江辰身上。
江辰自始至终没说几句话,只是在江秉文问到具体执行细节时,才简洁明了地回答几句,声音平淡无波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他的视线落在茶几上的玻璃杯上,里面的温水泛起细微的涟漪,映出他冷硬的侧脸轮廓。沈知珩注意到,他的眉峰一直微微蹙着,不是明显的不悦,而是一种习惯性的隐忍,眼角的线条紧绷着,下颌线绷成一道冷硬的弧度。
期间,孟婉清提到想让自己的牌友担任年会的“特邀嘉宾”,江辰的指尖猛地收紧,指节泛白,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,片刻后又缓缓松开,只是那紧绷的肩线愈发明显了。他没有反驳,只是垂下眼睑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,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情绪。
沈知珩还发现,江辰的视线时不时会瞟向墙上的挂钟,每次停留不过一两秒,然后迅速移开,像是在计算着什么。他的喉结偶尔会滚动一下,像是在压抑着什么,左手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,节奏很快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——那是他胃疼时转移注意力的习惯,沈知珩隐约记得,上次酒局后,他也有过类似的动作。
“年会当天,我希望能安排几个重要客户与江氏高层的闭门会谈。”江秉文最后总结道,目光看向江辰,“这件事,你负责跟进,别出什么纰漏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江辰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,他站起身,动作依旧干脆利落,却比平时慢了半拍。
江秉文点了点头,像是突然想起什么,对江辰说:“你带沈少爷回你房里,把剩下的细节再敲定一下,我跟你妈还有点事要谈。”
沈知珩有些意外,却还是跟着江辰起身。走过孟婉清身边时,隐约听到她低声对江秉文抱怨:“你让他们回房谈什么?江辰那性子,能说出什么好话来……”
江辰像是没听到一般,脚步没有丝毫停顿,径直朝着二楼走去。
楼梯是旋转式的红木楼梯,踩在上面发出轻微的“咯吱”声,在寂静的老宅里格外清晰。江辰走在前面,背影依旧挺拔,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。他的步伐比平时稍快,像是急于逃离客厅的压抑氛围,握着楼梯扶手的手指用力,指节泛白,连带着手臂的线条都绷紧了。
江辰的房间在二楼走廊的尽头,推开门的瞬间,一股与客厅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。房间里没有过多的装饰,黑白灰的色调简洁冷冽,一张宽大的书桌靠着窗边,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几本书和一台笔记本电脑,墙角的衣架上挂着几件深色的外套,一切都收拾得一丝不苟,透着主人的自律与疏离。
窗外的雨还在下,雨点打在玻璃上,发出细密的声响。江辰没有开灯,房间里只靠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照明,光线昏暗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映在地板上,显得格外孤寂。
他走到书桌前,拉开椅子坐下,动作有些僵硬,坐下时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,像是牵动了某处不适。他没有立刻说话,而是俯身打开抽屉,拿出一份文件,指尖在文件上停顿了片刻,才推到沈知珩面前:“剩下的几个细节,我们过一下。”
沈知珩在他对面坐下,目光却没有落在文件上,而是看向江辰。
此刻的江辰,比在楼下时显得放松了一些,却依旧紧绷着神经。他的脸色比平时苍白,唇色也有些淡,刚才在楼下还不明显的疲惫,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暴露无遗。他的左手放在桌下,指尖轻轻按压着胃部,动作很轻,却逃不过沈知珩的眼睛——那是他胃疼加剧的信号。
“你还好吗?”沈知珩犹豫了一下,还是轻声问了出来。
江辰的动作一顿,按压胃部的手指下意识地收回,放在桌沿上,指尖微微蜷缩。他抬眼看向沈知珩,眸色很深,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,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,有意外,有戒备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。
沉默在房间里蔓延,只有窗外的雨声在持续。沈知珩以为他不会回答,正准备收回目光,却听到江辰低声开口,声音比平时沙哑了几分:“老毛病,不碍事。”
这简单的六个字,却让沈知珩愣了一下。
他没想到江辰会回答。这座平日里冷硬如冰的男人,向来习惯将所有情绪与脆弱都藏在心底,从不肯在人前显露半分。此刻这句带着一丝敷衍的回应,在他看来,已是冰山一角的松动,像寒冬里偶然透出的一缕微光,微弱,却真实。
江辰说完,便移开了目光,重新看向文件,试图用工作掩饰刚才的失态。他的指尖划过文件上的字迹,动作却有些迟缓,偶尔会停顿一下,像是在忍受着胃部的不适。他的呼吸比平时稍重,却刻意放得平缓,只有凑近了才能察觉到那细微的起伏。
沈知珩没有再追问,只是默默拿起文件,目光落在上面,心里却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。他能感受到江辰在这座深宅里的压抑,那是一种被无形的规矩与期望束缚着的窒息感,就像窗外的雨,看似平静,却带着刺骨的凉意。
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两人翻动文件的轻微声响和窗外的雨声交织在一起。沈知珩偶尔抬眼,会看到江辰微微蹙着眉,目光专注地看着文件,却在不经意间,指尖会再次轻按胃部,然后迅速收回,像是怕被发现一般。
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,偶尔洒下一缕微光,落在江辰的侧脸上,照亮了他眼底深处那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与孤寂。沈知珩看着他,忽然觉得,这座看似无坚不摧的冰山,内心深处或许也藏着一片渴望温暖的角落,只是被厚厚的冰层包裹着,难以触及。
他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将自己的水杯轻轻推到江辰手边,里面的温水还带着一丝暖意。
江辰的目光落在水杯上,停顿了几秒,没有动,却也没有推开。
雨还在下,深宅里的压抑气息依旧弥漫,但在这昏暗的房间里,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悄然滋生,像雨后悄然冒出的嫩芽,微弱,却带着无限的可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