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疏雨梧桐

未完成的夏天(双男主)

早秋的雨,总是带着一股洗尽铅华的凉意。

连绵了两日的细雨,将江氏集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冲刷得一尘不染,雨珠顺着幕墙往下滑,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,像极了无声流淌的泪。窗外的梧桐叶被雨水浸透,边缘已经染上了枯黄色,风一吹,叶子打着旋儿落下,粘在湿漉漉的地面上,层层叠叠,铺成一片萧瑟的景致。办公室里的空调温度调得偏低,混合着纸张油墨的气息与咖啡的微苦,构成了备战期特有的紧绷氛围。

年会筹备进入倒计时第七天。

沈知珩的办公位被各种方案册、物料样品和打印出来的核对清单淹没。他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,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,腕骨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瓷白。他的指尖落在键盘上,敲击声密集如鼓点,目光紧紧锁在电脑屏幕上的“年会流程表”,逐字逐句地核对时间节点——嘉宾入场的签到流程、领导致辞的顺序衔接、抽奖环节的奖品兑换机制,每一个细节都不敢怠慢。隔壁会议室传来项目组成员争论物料运输的声音,时而拔高,时而压低,与他这边的安静形成鲜明对比。

桌角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,屏幕亮起,暖黄色的光映亮了“妈妈”两个字。

沈知珩手上的动作没停,指尖划过屏幕接起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丝工作中的干练,却又不自觉地放软了语调:“喂,妈。”

“珩珩,忙完了吗?”苏晚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,温润得像江南的糯米藕,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。背景里隐约能听到抽油烟机的轰鸣声,还有沈敬言中气十足的喊声:“晚晚,汤是不是要放盐了?” “少放点儿,珩珩口味淡!”

“还没呢,在改年会的流程。”沈知珩听到父亲的声音,嘴角忍不住弯了弯,眼尾染上一丝柔和,目光依旧落在“嘉宾致辞顺序”的备注上,“爸又在厨房瞎忙活了?”

“你爸啊,说我们珩珩最近天天加班,肯定没吃好,非要亲自给你炖个山药排骨汤补补。”苏晚笑嗔着,语气里满是宠溺,“他还翻出了以前在单位办晚会的老照片,对着照片琢磨了半天,说你这次办年会要是缺人手,他这个‘退休老干部’有经验,能去给你管管后勤,搬搬东西、看看场地都行。”

沈知珩的心像是被温水熨帖了一下,酸涩又温暖。他转动着手中的黑色水笔,笔杆在指尖灵活地转了个圈,轻声道:“不用啦爸,我们团队都能搞定,您在家歇着就好。对了妈,伴手礼我选了羊绒围巾,颜色都比较素雅,以深灰、藏青和米白为主,你帮我看看有没有什么长辈忌讳的款式?”

“看了看了,我们珩珩眼光一向好。”苏晚顿了顿,语气认真了些,“我跟你爸打听了,江董和孟女士都会出席年会?到时候我和你爸也去凑个热闹,你别太有压力,生意是生意,交情是交情,顺其自然就好,不用特意照顾我们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沈知珩应着,目光无意间瞥到斜对面那扇紧闭的江辰的办公室门。门板是深棕色的实木材质,质感厚重,此刻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,隔绝了里面的动静。他能想象到江辰坐在里面的样子,多半是一如既往的冷硬模样——只是偶尔,他会想起上次酒局后,江辰那一瞬间的僵硬,还有指尖按在胃部的细微动作,心里便隐约有了数。

“妈,我先忙了,晚点忙完就回去喝汤。”

挂了电话,沈知珩深吸一口气,拿起桌上的苏打饼干——那是苏晚担心他忙起来忘了吃饭,特意装在密封袋里让他带在身上的。他咬了一口,淡淡的咸味在舌尖化开,干涩的喉咙舒服了些。他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,下午四点半,江辰从早上进公司开始,就没出过办公室,连午饭都是小李送进去的,据说没吃几口就放在了一边。昨晚他熬夜修改好的年会方案,发给江辰后,只收到了“修改”两个字的回复,连标点符号都没有,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冷硬。

他起身,端起桌上的陶瓷杯,想去茶水间续点热水。杯子里的水温已经凉了,他习惯喝温水,尤其是忙起来的时候,温水能稍微缓解紧绷的神经。路过江辰的办公室时,门恰好从里面拉开,带着一股冷冽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
江辰的助理小李脸色发白地走出来,手里紧紧攥着一叠文件,指节都有些泛白。他看到沈知珩,像是看到了救星,快步走过来,压低声音说:“沈总,您快去看看吧,江总今天……火气有点大。刚才我进去送文件,他没说两句话就把笔扔桌上了,我都不敢多待。”

沈知珩挑了挑眉,心里大概有了数。他点了点头,推门而入。

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比窗外更甚的寒意。江辰坐在办公桌后,宽大的黑色办公桌收拾得一丝不苟,只摆着笔记本电脑、文件和一支钢笔。他穿着白色衬衫,袖口挽起,露出线条冷硬的小臂,腕骨分明,青筋隐约可见。他的指尖夹着那支钢笔,笔帽被捏得发白,指腹因为用力而泛起红痕。桌上的内线电话听筒悬空挂着,电线垂在桌边,发出细微的忙音,显然是被他用力挂断的。

很显然,他刚结束一通不愉快的电话。

“江总,这是修改后的嘉宾致辞流程和赞助商名单,您过目。”沈知珩将文件轻轻放在桌角,避免发出声响,顺势把刚续满的温水推到他手边,杯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一丝暖意。他的动作很自然,像是不经意间的顺手,却刻意将杯子往江辰手边推了推——他隐约知道,情绪波动大的时候,温水对江辰会好一些。

江辰抬眼,眸色冷得像淬了冰,没有丝毫温度。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文件,视线在“特邀嘉宾”一栏停顿片刻,指尖重重敲在纸上:“孟婉清女士添加的这几个人,删掉。”

沈知珩愣了一下,低头看向名单,那几个名字都是社交圈里出了名的闲人,要么是靠家里啃老的富二代,要么是专靠参加各种宴会混脸熟的闲人,与江氏的业务毫无关联。他轻声问:“这是……孟女士的意思?”

“她想把她的牌友塞进嘉宾席,说要帮江氏‘撑场面’。”江辰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压抑的戾气,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,“江氏的年会,邀请的是长期合作的合作伙伴和年度优秀员工,不是来给她当社交场地,供她炫耀人脉的。”

沈知珩瞬间明白了症结所在。孟婉清爱攀比、好面子的性子,在圈子里早有耳闻,她总喜欢借着江家的名头参加各种社交场合,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江氏集团的董事长夫人。而江辰恰恰最厌恶这种虚与委蛇的应酬,他向来主张务实,不喜欢搞这些花里胡哨的表面功夫。

“好,我马上修改。”沈知珩没有多言,拿起文件准备离开,不想再触他的霉头。

“等等。”江辰叫住他,将钢笔扔回笔筒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他刚要开口,办公桌上的私人手机突然震动起来,屏幕上跳动着“江秉文”三个字。

江辰的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,周身的气压瞬间又低了几分。他拿起手机,按下接听键,声音冷得像冰:“喂。”

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些什么,江辰的脸色愈发沉了下去,指尖无意识地收紧,指节泛白。沈知珩站在一旁,隐约能听到电话里传来的严厉男声,似乎在催促着什么。

“知道了。”江辰只回了两个字,便直接挂断了电话,将手机扣在桌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子里的情绪已经尽数敛去,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平静。

“伴手礼的样品看完再走。”江辰起身,拿起椅背上的黑色西装外套,动作干脆利落,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,“看完跟我去江府,江秉文要见你,谈年会合作的细节。”

“啊?”沈知珩有些意外。他原本以为只是单纯的工作对接,没想到会突然被要求去江家老宅。而且看江辰的反应,显然这并非他的本意,更像是一种不得不从的命令。

“他在电话里说,务必带你回去。”江辰的语气依旧冷淡,听不出情绪,却难得解释了一句,像是在回应沈知珩的疑惑,又像是在自我压下某种烦躁,“谈完再让司机送你回来。”

沈知珩点了点头,将文件重新放回桌上:“好,我去前台拿样品。”
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江辰的办公室,小李看到他们出来,连忙迎上来:“江总,沈总,样品都在前台会议室摆好了。”

“嗯。”江辰应了一声,率先走向电梯,步伐依旧沉稳,却带着一股不易察觉的急促。沈知珩跟在他身后,看着他挺拔的背影,心里微微叹了口气。

他知道,江辰又在硬扛了。

刚才那通来自江秉文的电话,无疑是雪上加霜。一边是孟婉清的无理取闹,一边是父亲的强硬要求,夹在中间的江辰,怕是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。而他那隐而不发的胃病,恐怕又要遭罪了。

电梯下行,早高峰还没到,轿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

江辰站在最里面,后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壁,单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,目光落在跳动的数字上,侧脸冷硬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愈发清晰。沈知珩站在他斜后方,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,混合着一丝极淡的、不易察觉的凉意——那是他偶尔靠近时能闻到的气息,总让他想起江辰那隐而不发的胃病。

“刚才的电话,是孟女士打来的?”沈知珩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口打破了沉默。电梯里的空气太过压抑,他觉得有些不自在。

江辰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,幅度小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。他没有回头,声音淡淡的,听不出喜怒:“嗯。”

“为了嘉宾名单的事?”沈知珩追问了一句,他其实很少主动打探别人的私事,但看着江辰此刻的状态,心里难免多了几分留意。

“她觉得我不懂‘人情世故’,丢了江家的脸。”江辰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,还有一丝深深的疲惫,“江秉文那边,无非是想借着年会的机会,敲定两家后续的合作,顺便在我面前立立规矩。”

沈知珩了然。江辰的家庭关系向来疏离,这在圈子里不是什么秘密。父亲江秉文醉心事业,常年在外应酬,对家里的事不管不问,对江辰只有业绩上的要求;母亲孟婉清热衷社交,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参加宴会、结交人脉上,两人鲜少真正关心过江辰的想法和感受。这样的家庭,难怪江辰会养成如此冷硬孤僻的性子,也难怪他的胃病,总在情绪不好的时候加重。

“我爸妈也会来年会。”沈知珩轻声说,像是在分享一个无关紧要的日常,语气里带着自然的暖意,“我妈刚才打电话,说我爸炖了山药排骨汤,等我回去喝。还说要是忙不过来,他可以来帮忙搬搬物料、搭搭手,顺便看看场地布置得怎么样。”

电梯到达负一楼,门缓缓打开,外面的冷空气夹杂着雨丝的湿气涌了进来。

江辰率先走了出去,脚步顿了顿,侧过脸看了他一眼。

那一眼很短暂,不过一两秒的时间,却被沈知珩清晰地捕捉到了。江辰的眸色很深,像藏着一片深不见底的湖泊,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——有羡慕,有落寞,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茫然,像早秋被雨水打湿的梧桐叶,带着隐约的脆弱,与他平时冷硬的模样截然不同。

但那情绪转瞬即逝,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。

“上车。”江辰迅速收回目光,拉开了停在门口的黑色宾利的车门,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命令式,听不出任何波澜。

黑色的宾利驶出地库,汇入早秋的雨幕中。

车窗外,梧桐叶落了一地,被雨水打湿后,紧紧贴在柏油路上,像一幅萧瑟的水墨画。雨点落在车窗上,发出细密的声响,雨刷器规律地左右摆动,将视线扫得一片清晰。车内很安静,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微弱风声和雨刷器的摆动声。江辰开着车,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,左手搭在方向盘上,指尖偶尔会无意识地收紧,指节微微泛白。

沈知珩看在眼里,心里微微叹了口气。

他知道,江辰又在硬扛了。

从酒局上的隐忍,到刚才办公室里的情绪压抑,再到此刻指尖的细微动作,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他胃部的不适。只是这个男人,从来都不会把脆弱展现在人前,哪怕疼得厉害,也只会咬着牙撑着,像一座终年不化的冰山,连融化都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
“你家……氛围很好。”

突然,江辰低声说了一句,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怕被人听到。

沈知珩转头,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。那双眼睛里,此刻没有了冰冷的防备,只剩下一片难以言说的空旷,像迷路的孩子,透着一丝向往。

“嗯。”沈知珩点头,笑了笑,眼角的梨涡若隐若现,“他们总是这样,爱瞎操心,不管我多大了,都把我当小孩看。”

江辰没再说话,只是默默地将车速放缓了一些。他的左手从方向盘移到车窗边缘,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玻璃,动作很轻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——那是他胃疼时,用来转移注意力的习惯。

沈知珩没有拆穿,只是悄悄将目光移向窗外。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,表盘是简约的黑色,在透过车窗的微光下,反射出细碎的光芒。那是前几天江辰送他的谢礼,说是感谢他这段时间在工作上的配合。此刻,这块手表却像是一座无声的桥梁,连接着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。

一个温暖和煦,满是烟火气;一个孤寂清冷,只剩疏离感。

一个如秋日暖阳,驱散阴霾;一个如疏雨梧桐,带着萧瑟。

车子在江府门口停下。

这是一座位于市中心的老式别墅,白墙黛瓦,隐在浓密的梧桐树荫下,透着一股庄重而压抑的气息。门口的保安看到江辰的车,连忙打开大门,态度恭敬,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。

江辰推开车门,没有撑伞,任由冰凉的雨丝打在他的肩头和黑发上。黑色的西装面料瞬间被洇湿了一小块,贴在挺拔的背脊上,更衬得他身形孤冷。他站在雨里,抬头看了一眼这座熟悉又陌生的老宅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很快便被他压了下去。

“走了。”

江辰没有回头,只是对着前方沉声道了两个字,脚步已经率先迈入了雨幕。那背影依旧挺直,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,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失神从未存在过,仿佛胃部的隐痛根本不值一提。

沈知珩撑着伞快步跟上去。

走到江辰身侧时,他下意识地将伞沿向江辰那边倾斜了一厘米。

动作很轻,很小心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他没有说“小心淋雨”,也没有问“胃疼吗”,只是用一个细微的动作,表达着自己的关心。

雨还在下,不大,却缠缠绵绵。落在伞面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
两人并肩走着,没有说话,他们的影子被门口的灯光拉得很长,在湿漉漉的地面上,紧紧地挨在一起,片刻没有分离。

沈知珩看着江辰挺拔的背影,心里忽然泛起一丝酸涩。

他知道,这座冰山不会轻易融化。

而江府,或许就是那座让他愈发冰冷的源头。

但此刻,他愿意做那个撑伞的人,在雨里,陪他走一段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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