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会的喧嚣还在主会场里沸腾,水晶灯的光芒透过走廊的磨砂玻璃,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。
沈知珩应付完几位合作方的寒暄,转身回到主桌附近时,目光下意识地往身侧一扫——空的。
那把黑色的高背椅孤零零地立着,江辰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视线里。
沈知珩微微蹙眉,抬眼望向会场东侧的走廊。那里是通往洗手间与休息区的方向,此刻正有几位宾客谈笑风生地走回来,而走廊的尽头,一道熟悉的黑色背影刚刚拐过转角,步履沉稳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。
是江辰。
“珩珩,发什么呆呢?”沈知柠温和的声音在身旁响起,她顺着沈知珩的目光看了一眼走廊,随即了然地笑了笑,“江少爷去洗手间了?你要是没事,就去看看吧,刚才我看他脸色好像不太好。”
沈知珩回过神,对上父母关切的目光。沈敬言正与一位老友相谈甚欢,察觉到儿子的视线,便笑着摆了摆手,示意他自便;苏晚则递过来一个鼓励的眼神,轻声道:“去吧,别让江少爷觉得拘束。”
沈知珩点了点头,转身朝着走廊走去。
身后,沈家三人的笑声温和地传来。沈知柠正低声跟苏晚说着什么,苏晚笑得眉眼弯弯,伸手拍了拍女儿的胳膊;沈敬言则侧耳倾听,时不时点头附和,一家三口的身影在暖光下勾勒出一幅和睦温馨的画面。
沈知珩的脚步顿了顿,心头微暖,随即又被一丝担忧取代。
那样的温暖,江辰大概是从未拥有过的。
走廊里的光线比会场暗了许多,铺着厚实地毯的地面吸走了所有声响。沈知珩走到洗手间门口时,正好看到江辰站在盥洗台前,背对着他,正低头用冷水泼着脸。
白色的瓷砖映出他冷硬的侧脸轮廓,水珠顺着他线条分明的下颌线滑落,没入黑色衬衫的领口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他没有用纸巾,只是微微偏头,任由冰凉的水珠挂在皮肤上,像是在试图用这种方式冷静下来。
听到身后的脚步声,江辰的动作猛地一顿。
他没有立刻回头,只是抬手,用手背随意地擦了擦唇角的水渍,然后才缓缓转过身来。
四目相对。
江辰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,像是没料到沈知珩会跟过来。那错愕只持续了一秒,便迅速被他压了下去,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无波,只是放在身侧的手指,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。
“沈知珩?”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刚被冷水激过的沙哑,语气里带着询问,却没有过多的情绪,“有事?”
洗手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,空间不大,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与男士古龙水的气息。隔绝了外面的喧嚣,这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。
沈知珩没有回答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他看着江辰微湿的额发,看着他眼底深处尚未完全褪去的惶然,看着他那副试图用冷漠伪装起来的脆弱模样。刚才在主桌前,江辰站在沈家三口面前时的那种局促与不安,此刻在这狭小的空间里,被无限放大了。
心疼的情绪,如同细密的针脚,密密麻麻地扎在沈知珩的心上。
他走上前,没有靠得太近,只是在距离江辰两步远的地方站定,声音放得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:“刚才……我看你有点不对劲。”
江辰垂了垂眼帘,目光落在盥洗台边缘的银色水龙头上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打火机。他沉默了几秒,才淡淡地开口,语气带着一丝疏离的防备:“没有,只是出来透口气。”
换做平时,沈知珩或许会识趣地不再追问,给他留足独处的空间。但今天,看着江辰这副模样,他实在无法就这样转身离开。
“是因为我家人吗?”沈知珩问得很直接,却又很温柔。
江辰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,看向沈知珩,眼神里带着一丝被看穿后的狼狈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。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反驳,想说“你想多了”,但话到嘴边,却又咽了回去。
沈知珩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里更疼了。他轻轻叹了口气,语气愈发柔和:“江辰,我知道你不喜欢谈论这些。但是……刚才在那里,你不是一个人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根细针,刺破了江辰强撑起来的防线。
他别过头,避开沈知珩的目光,看向窗外。走廊的窗户很高,只能看到一小片漆黑的夜空。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沉默了许久,久到沈知珩以为他不会回答时,他才终于开了口。
“你家……很好。”江辰的声音很轻,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,“和我家,完全不一样。”
沈知珩没有接话,只是安静地听着,用眼神鼓励他继续说下去。
江辰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,像是在透过那片黑暗,看着遥远的过去。“我父母……他们关系不好,从我记事起,就一直在吵架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静,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,可沈知珩能看到,他握着水龙头边缘的手指,指节已经泛白。
“江秉文眼里只有他的生意和面子,我对他来说,只是一个必须继承家业的工具。”江辰的声音顿了顿,提到父亲名字时,语气里没有丝毫温度,“而我妈,她在乎的是她的社交圈,是她的那些牌友。她会在别人面前炫耀我,说我多有出息,可她从来没有问过我,我到底想要什么。”
洗手间里很安静,江辰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地落在沈知珩的耳朵里。
“他们很少在家一起吃饭,就算坐在一起,也是冷场,或者互相指责。”江辰自嘲地勾了勾唇角,那笑容里带着深深的疲惫,“你刚才看到的那种……一家人坐在一起,轻松聊天,互相关心的样子,我从来没有体会过。”
他说到这里,终于转过头,重新看向沈知珩。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冷漠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空洞与茫然。
“沈知珩,你很幸福。”江辰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,“这种幸福,对我来说,很陌生,也很……遥不可及。”
沈知珩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,酸涩得厉害。他看着江辰眼底的茫然,看着他那副孤独无依的模样,终于忍不住,向前迈了一步,轻轻握住了他还放在水龙头边上的手。
江辰的手很凉,带着刚被冷水激过的湿意。
他下意识地想抽回手,身体也紧绷了起来,可沈知珩握得很稳,很温柔,没有丝毫要放开的意思。
“江辰,”沈知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却异常坚定,“那不是遥不可及的。”
江辰抬眸,撞进沈知珩那双盛满了心疼与暖意的眼睛里。
“以后,”沈知珩看着他,一字一句,认真地说,“你可以试着……把我当成你的家人。”
江辰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他看着沈知珩,眼神里充满了震惊,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渴望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洗手间外,年会的欢笑声隐约传来,隔着一道门,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。
而在这狭小的空间里,沈知珩握着江辰冰凉的手,用自己的温度,一点点融化着这座冰山心底的坚冰。
江辰没有再抽回手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沈知珩,眼底的茫然与惶然,似乎在这一刻,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,驱散了些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