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清晨的雨停得仓促,云层却依旧沉甸甸压在城市上空,将晨光滤得稀薄苍白。江辰的办公室在顶层,落地窗外是灰蒙的天际线,他拉了一半窗帘,让光线恰好落在文件上,形成泾渭分明的明暗交界。
他穿着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白衬衫,袖口挽至小臂,冷白的皮肤衬得腕骨线条格外清晰。坐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,指尖夹着银色钢笔签署文件,动作老练沉稳,下笔力道均匀,全然是久居上位的模样。只有偶尔停顿的瞬间,他会无意识摩挲指腹薄茧,或是微微偏头避开百叶窗的缝隙光,眼底才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——眼下的青黑藏在睫毛阴影里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“叩叩——”
敲门声轻得恰到好处,带着职场人特有的分寸感。
“进。”江辰头也没抬,声音平稳无波,听不出情绪。
沈知珩推门而入,米白色针织衫外搭浅灰西装,干净又温和。他走到办公桌前,将空文件夹轻放在江辰左手边,语气自然:“江总,上周的合作协议副本我来取一下,核对完就归档。”
江辰“嗯”了一声,伸手从桌角的文件堆里抽出一叠整理好的协议,推到他面前,钢笔依旧在纸上移动:“签字页和骑缝章都核对过了,你再检查一遍,有问题发我邮箱。”
沈知珩弯腰拿文件时,目光无意间扫过他的手。骨节分明的手指,指腹磨着薄茧,食指根部还有一点淡淡的墨水印,显然是长期握笔、处理公务留下的痕迹。再看他的侧脸,下颌线绷得紧,带着生人勿近的冷硬,鼻梁和唇形的弧度利落干脆,全然是成熟的轮廓,找不出半分多余的神情。
不知怎的,沈知珩的心头突然没来由地揪了一下。
很轻的一下,像被细针轻轻扎过,不疼,却漫开淡淡的酸涩。他见过江辰会议上的雷厉风行,见过他应对合作方刁难时的从容,也见过他送手表时眼底一闪而过的认真。可此刻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和那双手,那种心疼的感觉格外清晰——他好像一直都在硬撑,撑着一副刀枪不入的样子,连片刻的松懈都没有。
“好,我核对完立刻反馈。”沈知珩收回目光,把协议放进文件夹,语气尽量自然,指尖却不自觉地攥紧了文件夹边缘。
他转身准备离开,手刚搭在门把手上,江辰的私人手机突然急促响起。默认的单调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,屏幕亮起,“孟婉清”三个字格外醒目。
沈知珩的脚步顿住了,指尖僵在门把手上,进退两难。
江辰握着钢笔的手顿了半秒,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随即放下笔,按下免提键。他的坐姿未变,背脊依旧挺得笔直,只是放在扶手上的手,悄悄收紧了些许——他太熟悉这个铃声响起的时机,多半是父亲江秉文从集团总部回来,又和母亲因为“权力边界”的琐事起了争执。
“喂。”他的声音依旧冷,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,像是提前做好了应对的准备。
听筒里立刻传来孟婉清带着哭腔的怒吼,背景里还能隐约听到江秉文威严的斥责声,夹杂着高档瓷器被拂落在地的脆响,显然是家里的客厅又成了“战场”:“江辰!你给我评评理!你爸太过分了!我不过是让管家把他书房里的古董钟表拿去保养,他就跟我急了!说我动了他的‘战略重地’,说我干涉他的工作!”
江辰身体微微后仰,靠在椅背上,闭了闭眼,语气里透着深深的疲惫,却依旧耐着性子:“妈,爸的书房本来就不让外人进,你也是好心,但应该提前跟他说一声。”
“好心?”孟婉清的声音瞬间拔高,带着被冤枉的委屈和豪门主母特有的强势,“他管那叫好心吗?他指着我的鼻子说我妇人之仁!说我连家里的下人都管不好,还想插手他的事!江辰,你评评理,那钟表停了三天了,我是为了谁?他明天要和国外的合作方视频会议,难道要让人家看江家的笑话吗?”
背景里的江秉文听到这话,火气更大了,声音里带着常年身居高位的压迫感:“你少胡搅蛮缠!那是瑞士老专家送我的限量款,保养需要专门的技师!你让李管家随便找个人来?你就是嫌它放在那里碍眼!孟婉清,我告诉你,这个家的规矩不能乱,我的底线你别碰!”
孟婉清立刻跟他吵了起来,电话那头乱成一团,最后她又把火力转回江辰身上,像是抓住了唯一的“救命稻草”:“你听听!你听听他这口气!江辰,你今晚必须回家!你爸就听你的,你得跟他说说,让他别把公司那套官僚作风带回家!我是他妻子,不是他的下属!”
江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放在扶手上的手慢慢攥紧,指节泛出冷白的光。他太清楚这种争吵的模式了——父亲江秉文作为集团董事长,常年在商场上杀伐决断,早已习惯了将“权力”和“控制欲”延伸到家庭生活中;母亲孟婉清则不甘心只做个依附于人的花瓶,总想在这个家里拥有平等的话语权。他们吵的从来不是钱,也不是感情,而是“谁在家里更有主导权”,是“工作与生活的边界”,是“豪门体面背后的面子之争”。这种充满了权力博弈的争吵,比普通家庭的口角更让人窒息。
他没有立刻反驳,只是沉默了几秒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丝压到极致的隐忍:“上周你们不是刚因为集团年会的伴手礼吵过架吗?”
“那能一样吗?”孟婉清不依不饶,语气里满是怨气,“上次是伴手礼,这次是钟表!你爸就是故意的!他最近在公司压力大,就回家拿我撒气!江辰,你要是不回来,我今天能把那破钟表直接砸了!”
江辰深吸一口气,再缓缓吐出来,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,语气里的温度彻底消失,只剩下一片冰寒:“知道了,我晚上回去。”
电话那头的孟婉清立刻消了气,甚至还带了点委屈的叮嘱:“那你早点回来,让厨房炖了汤,你最近接手了城西的项目,别太累了。”
“嗯。”江辰应了一声,不等她再说,直接挂断了电话。
他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,没有再看一眼,只是将身体重新靠回椅背,闭上了眼睛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,遮住了眸子里翻涌的情绪。他将手指深深插入发丝,用力按压着太阳穴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,试图缓解那股从心底蔓延开来的烦躁与疲惫。
办公室里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,连空气都变得粘稠压抑。窗外的云层似乎又厚了几分,将最后一丝光线也挡在了外面。
沈知珩站在门后,手心微微出汗,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,疼得有些喘不过气。这不是同情,是更复杂的心疼。他听得很清楚,孟婉清和江秉文的争吵并非源于感情破裂,也不是为了金钱,而是这种豪门权力延伸下的无意义内耗。江秉文把工作中的强势带回家,孟婉清则用争吵来确认自己的地位,而江辰,作为这个家里唯一的孩子,却被迫成为了他们这场“权力游戏”的调和剂和情绪垃圾桶。
他不敢想象,这样的日常,江辰已经过了多少年。从小在父母的争吵声中长大,看着他们为了一个书房、一块手表、一份菜单争得面红耳赤,还要在他们吵完后,扮演一个懂事的继承人,去安抚父亲的威严,去哄好母亲的情绪,去维护这个家在外人面前的完美形象。
沈知珩在门口站了大概半分钟,直到办公室的沉默快要凝固,才轻轻推开门,没有刻意放轻脚步,只是用这种方式提醒里面的人自己的存在。他没有走过去,只是站在门口轻声说:“江总,文件我核对好了,放在这?”
江辰没有立刻睁眼,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单音节的“嗯”。过了两秒,他才缓缓睁开眼,看向沈知珩。那双总是锐利冷漠的眼睛里,此刻竟藏着一丝茫然的脆弱,像被雨水打湿的玻璃,褪去了所有锋芒。
“听到了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破罐子破摔的自嘲,全然没有了平时的疏离感。
沈知珩点了点头,没有回避,也没有假装没听见。他走过去,把文件夹放在桌角,目光落在江辰插在发丝里的手上,指节泛着白。心疼的感觉再次翻涌上来,比刚才更强烈。他想让江辰放松一点,想给他倒杯水,想告诉他“不用勉强自己”,但他最终只是站在那里,轻声应了一句:“嗯。”
江辰慢慢放下手,指尖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来回摩挲了两下,像是在寻找一个情绪的出口。他扯了扯嘴角,想笑一下,却没笑出来,嘴角的弧度僵硬又苦涩:“很烦吧。”他指的是电话那头的争吵声,像是在为自己的家庭道歉。
沈知珩立刻摇头,脱口而出:“不烦。”
话一出口,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他确实不觉得烦,他只觉得难过。看着眼前这个男人,明明平时总是一副冷硬的样子,在商场上杀伐决断,面对几个亿的项目都面不改色,却在面对父母这种荒诞的权力争吵时,显得如此无力。他不是不能解决,而是根本无法抽身——他是江家的继承人,这就意味着他必须背负起这个家庭的所有情绪。
“他们……只是把工作的情绪带回家了。”沈知珩找了一个很委婉的理由,试图安慰他,也试图说服自己。可话刚说完,他就觉得这句话有多苍白——把工作情绪带回家,伤害的却是最亲近的人。
江辰靠回椅背上,目光投向窗外的灰蒙天际,眼神空洞。“习惯了。”他淡淡地重复了一遍,语气平静得可怕,“从小到大,他们每天都吵。早上吵谁先下楼吃早餐,中午吵花园的设计风格,晚上吵谁的决策更正确。吵完了,就打电话给我,让我评理。”
“习惯了”三个字,像一根细针,狠狠扎进沈知珩的心里。他的眼眶微微发热,那种没来由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。江辰不是不难过,只是已经被迫学会了忍受,学会了在这种无休止的内耗中,把自己包裹起来,连一句抱怨都不会说。他突然觉得,上次江辰送自己手表时的那个笑容,是多么难得,或许那是他为数不多的、能暂时逃离那个充满了权力博弈的家的时刻。
“江辰。”沈知珩叫他,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,“这不是你的责任。”
江辰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,转头看向他。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,沈知珩的眼神里没有怜悯,没有轻视,只有纯粹的理解和心疼。那眼神太真诚,太灼热,让他有些不知所措。他一直以为,自己是家里的顶梁柱,是父母唯一的依靠,却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,他其实可以不用这么累。
他的喉结动了动,避开了沈知珩的目光,重新看向窗外,低声说了句:“谢谢。”
这一声谢谢,很轻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。
沈知珩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说。他知道,对于江辰这样的人,说得越多,反而越显得刻意。他转身轻轻带上门,离开时,脚步放得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回到自己的工位,沈知珩打开文件夹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孟婉清的哭声、江秉文的怒吼,还有江辰那句平静得可怕的“习惯了”,在他脑海里交替回响,心口堵得厉害。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腕,看了一眼那块江辰送的手表,银色的表盘在灯光下泛着冷光,表带贴合着皮肤,传来一丝微凉的触感。
他用手指轻轻摩挲着表盘,心里默默想,以后如果有机会,他想对江辰好一点,不是因为合作,也不是因为感谢,只是单纯地想让他能少一点疲惫,多一点开心。或许只是一杯热饮,或许只是一句简单的问候,却能让他知道,这个世界上,还有人在乎他的感受,还有人愿意给他一个暂时喘息的角落。
办公室里,江辰看着沈知珩离开的背影,坐了很久。他拿起桌上的水杯,喝了一口冷水,冰冷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,却压不下心头的烦躁。刚才沈知珩看他的眼神,像一束光,短暂地照亮了他灰暗的世界。那眼神里的心疼,他读懂了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,脑海里闪过家里客厅的场景——孟婉清的眼泪,江秉文的怒容,摔在地上的青瓷茶宠,还有那台引发争执的古董钟表。那些熟悉的声音,像是魔咒一样,缠绕了他很多年。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,早就麻木了,可刚才沈知珩那句“这不是你的责任”,还是让他的心头泛起了一丝涟漪。
他缓缓睁开眼,看向桌角那个沈知珩放下的文件夹,目光停留了很久。然后,他拿起手机,翻到与孟婉清的聊天界面,看着她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:“记得早点回来,燕窝汤给你留着。”
他面无表情地回复了一个“好”,然后将手机调成了静音,扔在一边。
他拉开抽屉,里面放着一块和沈知珩手上一模一样的手表。他拿起手表,指尖摩挲着表盘背面的“辰”字,眼神复杂。过了一会儿,他将手表戴上,腕间的微光与他的肤色相映,冰冷的金属触感,却让他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安定。
中午时分,沈知珩去茶水间,特意泡了两杯热牛奶。他站在江辰的办公室门口,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敲了敲门。
“进。”
沈知珩推门而入,看到江辰正在看文件,神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硬,仿佛早上的那场情绪风暴从未发生过。他走过去,将热牛奶放在江辰的左手边,轻声说:“江总,喝点热的吧,提提神。”
江辰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桌上的牛奶,眼底的冷意褪去了些许。他点了点头,声音平稳:“谢谢。”
沈知珩没有多停留,转身离开:“那我先出去忙了。”
“沈知珩。”江辰突然叫住他。
沈知珩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:“怎么了,江总?”
江辰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,沉默了几秒,才说:“晚上……一起吃个饭吧。”
话一出口,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他原本想说“没事”,但话到嘴边,却变成了这个邀请。或许是因为沈知珩的那句“这不是你的责任”,或许是因为他实在不想一个人回到那个充斥着争吵和权力博弈的家。
沈知珩也愣了一下,随即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,眼底的心疼化作一丝温柔:“好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