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末的雨,比签约那天的更缠绵。
细密的雨丝斜斜地织着,将江氏老宅的庭院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。梧桐树的叶子被打湿,沉甸甸地垂着,雨滴顺着叶脉滑落,砸在青石板上,发出“滴答、滴答”的声响,单调而冗长。
江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没有开灯。
窗外的天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,漏进一丝微弱的光亮,勉强勾勒出房间里家具的轮廓。偌大的客厅空旷得吓人,老式红木家具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江秉文和孟婉清又吵架了。
昨天签约仪式结束,他刚回到家,就听到了熟悉的争吵声。孟婉清尖利的指责,江秉文压抑的闷吼,像两把钝刀子,反复切割着他本就疲惫的神经。他没说话,只是回了自己的房间,关上门,隔绝了外面的一切。
今天一早,这对夫妻就各自摔门而去,偌大的房子,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江辰靠在沙发上,微微闭着眼。他没穿西装,只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色针织衫和深色长裤,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松弛了一些,但那份深入骨髓的冷硬,却丝毫未减。
他没有开电视,也没有看手机,只是静静地坐着。
客厅里静得可怕,只有窗外的雨声,和墙上老式挂钟“滴答、滴答”的走动声。那声音像是在倒计时,提醒着他,这空旷的寂静,或许才是他生活的常态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才缓缓睁开眼。
目光落在茶几上那部安静的手机上。
屏幕是黑的,没有任何消息提示。
他拿起手机,解锁屏幕。没有未接来电,没有微信消息,只有几条无关紧要的工作邮件提醒。他随手点开,快速浏览了一遍,又关掉了。
指尖在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着,最后停留在了联系人列表。
他的联系人不多,大多是工作伙伴和必要的亲友。手指划过一个个名字,最后,停在了“沈知珩”三个字上。
那是上次见面后,他特意存下的。
存的时候,只是觉得工作沟通方便,没什么多余的想法。
可此刻,看着这三个字,江辰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他想起了那个下小雨的夜晚,在餐厅门口,他将那个丝绒盒子递出去时的场景。沈知珩惊讶的眼神,还有后来在办公室里,手腕上那抹深棕色的皮质光泽。
没有情绪波动,只是单纯的想起。
就像想起一份刚处理完的文件,想起窗外的雨还没停。
江辰的指尖在“沈知珩”的名字上轻轻点了一下,屏幕跳转到了通话界面。他看着那个绿色的“通话”按钮,眼神没有任何波动。
几秒钟后,他又按了返回键,退出了联系人列表。
没必要。
只是一个合作伙伴而已。
他将手机扔回茶几上,重新靠在沙发上,闭上了眼睛。
雨声依旧,挂钟依旧。
孤独像潮水一样,从四面八方涌来,将他淹没。他习惯了这种孤独,甚至可以说,他依赖这种孤独。只有在独处的时候,他才能卸下那层冰冷的伪装,不用维持着紧绷的状态,不用应对江秉文的威严和孟婉清的刻薄。
可今天,这份孤独,似乎比平时更难熬了一些。
或许是因为昨天签约仪式上的人声鼎沸,或许是因为沈知珩那过于温和的目光,或许,只是因为这该死的雨天。
江辰皱了皱眉,有些烦躁地换了个姿势。
就在这时,茶几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。
突兀的铃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响起,打破了死寂,吓了他一跳。
他猛地睁开眼,看向手机。
屏幕上跳动着的名字,是“沈知珩”。
江辰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。
他没动,只是看着那跳动的名字,听着那不断重复的铃声。
铃声是手机自带的默认铃声,算不上好听,甚至有些刺耳。但在这寂静的房间里,却像是一道微弱的光,强行撕开了厚重的黑暗。
他犹豫了一下。
手指悬在半空中,没有去接。
他在想,沈知珩为什么会给他打电话?
工作上的事?昨天签约仪式结束后,所有的细节都已经对接完毕,补充文件也已经发了邮件。
私事?他们之间,没有任何私事可言。
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,执着得有些过分。
江辰终于还是伸出手,拿起了手机,按下了接听键。
“喂。”
他的声音依旧冰冷,带着一丝刚睡醒般的沙哑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。
“江总,打扰了。”电话那头传来沈知珩温和的声音,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,“没打扰你休息吧?”
“没有。”江辰靠在沙发上,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帘上,“有事?”
“是这样的,”沈知珩的声音顿了顿,听起来像是在翻找什么东西,“昨天签约的时候,有一份项目启动的时间节点表,我好像落在江氏会议室了。你那边的人有没有捡到?”
“不知道。”江辰的回答很干脆,“我让助理查一下。”
“麻烦你了。”沈知珩的语气依旧温和,“如果捡到了,不用特意送过来,我周一上班的时候过去拿就行。就是怕丢了,里面有些初步的规划,虽然不重要,但补起来也麻烦。”
“嗯。”江辰淡淡地应了一声,没有多余的话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江辰没有挂电话,只是握着手机,听着那头传来的轻微呼吸声。
他能想象到沈知珩此刻的样子,或许是坐在办公桌前,或许是在客厅里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,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。
“江总,”沈知珩的声音再次响起,打破了沉默,“今天周末,没出去走走?”
“没有。”江辰的回答依旧简短。
“这样啊。”沈知珩笑了笑,“外面在下雨,确实不太适合出门。在家好好休息也好,昨天签约仪式忙了一天,也挺累的。”
江辰没说话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不习惯和别人聊这种无关紧要的家常,尤其是和沈知珩。在他的认知里,家人之间都很少有这种温情的闲聊,更何况是外人。孟婉清的电话永远是指责,江秉文的电话永远是命令。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。
但这次的沉默,没有尴尬,反而带着一种奇怪的平和。
江辰能听到那头传来的微弱雨声,和他这边的雨声交织在一起,仿佛两人身处同一个空间。
他还能听到沈知珩偶尔翻动纸张的声音,很轻,很有规律。
这种感觉很奇妙。
在这个空旷、冰冷的房子里,因为这通突如其来的电话,因为电话那头的声音,竟然有了一丝微弱的“人气”。
“江总?”沈知珩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“嗯?”江辰回过神来。
“没什么。”沈知珩的语气带着一丝笑意,“就是想告诉你,周一见。如果找到了那份文件,记得告诉我一声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那我不打扰你了,周末愉快。”
“嗯。”
江辰说完,便直接挂断了电话。
手机屏幕暗了下去,重新恢复了平静。
他握着手机,愣了愣神。
刚才沈知珩的声音,还在耳边回响。温和的,带着笑意的,像一股暖流,短暂地驱散了些许寒意。
他将手机扔回茶几上,重新靠在沙发上。
窗外的雨声依旧,挂钟的滴答声依旧。
但不知为什么,刚才那种令人窒息的孤独感,似乎减轻了一些。
房间里依旧空旷,依旧冰冷。
可他的心里,却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微小的石子,漾开了一圈极其淡的涟漪。
江辰闭上眼,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沈知珩的样子。
不是签约仪式上那个穿着西装、从容不迫的沈总,而是那天在他办公室里,手腕上戴着那块表,低声说“昨晚的礼物,我很喜欢”的沈知珩。
他的笑容很温和,眼神很亮,像盛着阳光。
有点吵。
这是江辰此刻唯一的念头。
不是指雨声,不是指挂钟声,而是指沈知珩的笑容,沈知珩的声音,在他原本平静无波的心里,掀起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波澜。
这种感觉,让他有些不自在。
他睁开眼,看向窗外。
雨还在下,没有停的迹象。
他起身,走到窗边,拉开了厚重的窗帘。
冰冷的雨丝扑面而来,带着湿润的水汽。他看着庭院里被雨水打湿的青石板,看着那些沉默的树木,眼神又恢复了往日的冷硬。
刚才那通电话,只是一个意外。
沈知珩,只是一个合作伙伴。
他摇了摇头,像是要把脑海里的念头摇散。
转身,走向厨房。
佣人们在早上江秉文和孟婉清离开后,就被他遣散了。他不喜欢家里有太多人,尤其是在这种时候。
推开双开门的冰箱,里面是另一番景象。与这栋房子的冷清截然不同,冰箱被塞得满满当当。上层是切好的进口水果和几排82年的拉菲,中层是米其林主厨提前备好的高汤和真空包装的顶级和牛,下层则是各种精致的糕点和速冻的佛跳墙。
这是江家的体面。
哪怕主人不在,哪怕没人会吃,也必须维持着这种极致的丰盛。
江辰的目光扫过这些琳琅满目的食材,最后停在了最角落的一瓶巴黎水上。
他拿出那瓶水,拧开喝了一口。
气泡在舌尖炸裂,带着一丝微苦的清甜,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,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。
他靠在锃亮的意大利进口流理台上,看着窗外渐渐放晴的天空。
雨停了。
阳光透过云层,洒了下来,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。
江辰放下水瓶,走到客厅。
他拿起遥控器,打开了电视。
嘈杂的新闻播报声瞬间填满了整个房间。
他没有看内容,只是让房间里有个声音。
然后,他重新坐回沙发上,拿起了那本刚才没看完的书。
只是这一次,他看了很久,都没有看进去一个字。
他的目光,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茶几上的手机。
手机安安静静地躺着,没有再响。
江辰深吸了一口气,强迫自己收回目光。
他知道,自己不该对沈知珩产生任何多余的想法。
沈知珩是温暖的,是明亮的,像太阳。
而他,是冰冷的,是阴暗的,像影子。
太阳和影子,或许会相遇,但永远不会成为一体。
他低下头,看着书页上的字。
那些密密麻麻的铅字,在他眼前晃来晃去,最终变成了沈知珩手腕上那块表的样子。
深棕色的表带,简约的表盘。
在阳光下,反射着微光。
江辰的手指,无意识地在书页上画了一个圈。
有点吵。
他又想。
但这一次,他的嘴角,却极其轻微地,向上抿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