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十点整,江氏集团总部大厦的顶层会议室,空气仿佛被抽走了多余的杂质,肃穆得近乎严苛。
巨大的环形会议桌被临时撤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铺着厚重酒红色绒布的签约台。台面上,两份烫金封面的《战略合作协议》呈八字形摆放,旁边立着两支定制的银色钢笔,笔身映着顶灯冷白的光。长条落地窗外是湛蓝如洗的天空,流云舒卷,而室内的气氛却紧绷如拉满的弓弦。江氏与沈氏的高管团队分坐两侧,西装革履,神情严肃,摄像机的红灯在角落无声闪烁,记录着这场关乎两个集团未来的仪式。
江辰站在签约台的左侧,一身纯黑色的手工定制西装,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如松。他内搭一件挺括的白色衬衫,领带打得紧致而标准,连衬衫袖口露出的长度都精准到毫米。他微微垂着眼,目光落在面前光滑的红木台面上,眼神冷硬得像一块淬了冰的金属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,遮住了眸底所有可能泄露情绪的缝隙。
今天不能出任何差错。
这是他此刻唯一的念头。
昨晚的家庭纷争、一夜未眠的疲惫,早已被他像垃圾一样,强行压入心底最深处的角落。此刻的他,不是那个在父母争吵中无力的儿子,而是江氏的掌舵人,是这场签约仪式的核心。他的肩线绷得笔直,背挺得极直,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着“完美”二字。
“江总,沈氏的车队已经驶入地下车库,预计三分钟后抵达。”助理小李轻手轻脚地走过来,声音压得极低,生怕惊扰了这份凝固的气场。
“知道了。”江辰的声音低沉无波,连头都没回。他抬手,看了眼腕上的手表——一块与他气质相符的简约款黑盘腕表,并非沈知珩送的那块——确认时间无误后,他迈开长腿,沉稳地走向签约台左侧的主位。
每一步都踩在静音地毯上,无声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他坐下时,动作依旧克制,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布料摩擦声。他将双手交叠,放在桌沿,目光平视前方,落在会议室那扇紧闭的大门上。那目光里没有期待,没有好奇,只有对工作流程的极致严谨和把控。
三分钟后,门被推开。
“沈总到——”礼仪人员的声音清脆地响起。
全场的目光,瞬间聚焦过去。
沈知珩走在最前面,身后跟着沈氏的核心管理团队。他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,剪裁同样考究,但面料看起来更具垂坠感,少了几分凌厉,多了几分温润。内搭是浅灰色的条纹衬衫,领口随意地敞开两颗扣子,在满场紧绷的氛围里,透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松弛。
他一进门,原本有些凝滞的空气似乎都流动了起来。
沈知珩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,那笑意不达眼底,却足够礼貌。他的目光自然地扫过全场,与江氏几位元老点头致意时,微微颔首;与沈氏员工对视时,眼神里带着无声的鼓励。
然后,他的视线,穿过中间隔着的七八个人,精准地落在了签约台对面的江辰身上。
那是一道很稳的目光。
没有刻意的停留,没有过分的炽热,甚至比看一位普通合作伙伴还要平淡。但只有沈知珩自己清楚,在目光触及江辰的那一瞬间,他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。
他在看江辰的脸色。
很好,虽然依旧没什么血色,但比昨天见面时要红润了一些,不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。
他在看江辰的肩线。
依旧绷得很紧,像一张拉满的弓,但至少没有昨天那种随时会垮掉的落寞感。
他在看江辰的眼神。
冷,硬,像淬了毒的冰锥。但沈知珩能从那片冰冷的深处,看到一丝清明的焦距。
看来,昨晚回去后,多少是休息了一会儿。
沈知珩的眼底,极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,快得像风吹过水面的涟漪,瞬间消失不见。
江辰感受到了这道目光。
就在沈知珩看过来的那一瞬,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。他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,快得几乎没人能捕捉到。
没有惊讶,没有波动,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反馈。
他只是像被一个无关紧要的事物打扰了般,迅速、干脆地移开了视线。目光从沈知珩脸上滑过,落在他身后的沈氏法务总监身上,随即又收了回来,重新聚焦在面前的文件封面上。
整个过程,不超过半秒。
仿佛刚才的目光交汇,只是一场错觉。
沈知珩将这一切尽收眼底,嘴角的笑意没有变,心里却微微勾了一下。
还是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。
他带着团队走到签约台旁,步伐从容不迫,停在江辰对面的位置。
“江总。”沈知珩主动伸出手,掌心向上,姿态谦和而得体。
江辰抬眼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伸出手,与沈知珩的手握在一起。
沈知珩的手掌温暖干燥,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,轻轻包裹住他冰凉僵硬的手指。那温度透过皮肤传来,像是一股微弱的电流,试图钻透冰层。
江辰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
仅仅是一下。
随即,他迅速抽离了自己的手,动作干脆利落,没有一丝拖泥带水,甚至连一秒钟的停留都没有。
就在两人手掌握合又分开的那个极短的瞬间,沈知珩微微俯身,靠近了一些。他的气息很轻,带着淡淡的雪松味,拂过江辰敏感的耳廓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,低声说:
“江总,今天很精神。”
语气里带着自然的笑意,像是在说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寒暄,又像是在完成一个秘密的确认。
江辰的身体没有任何反应,背脊依旧挺得笔直,脸上依旧是那副冰冷的表情。他甚至没有转头去看沈知珩,只是对着面前的话筒,用平稳无波、毫无起伏的声音回应:
“沈总,请落座。”
沈知珩看着他紧绷的侧脸,看着他紧抿成一条直线的唇,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,却没有再多说什么。他顺势后退半步,拉开了礼貌而安全的距离,转身面向在场众人,拿起了属于他的那支话筒。
“各位来宾,各位同仁,大家上午好。”
他的声音温和而有磁性,像一股清泉,缓缓流入这个肃穆的空间。条理清晰地阐述着合作的背景、意义与未来展望。他提到江氏时,用词尊重;提到合作时,目光坚定。全场安静聆听,偶尔响起礼貌而节制的掌声。
江辰坐在旁边的位置上,手里同样握着话筒,目光始终平视前方,落在沈知珩身后的投影幕布上,没有看沈知珩一眼。
他的坐姿标准得像一尊雕塑。
但他的余光,却像有自己的意识般,违背了他的意志,总能精准地捕捉到沈知珩的身影。
他看到沈知珩说话时,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;看到他抬手示意时,自然摆动的手臂;看到他因为说到某个重点,而稍微加重语气时,喉结滚动的样子。
然后,他看到了那块表。
沈知珩在调整话筒高度时,手腕自然地抬了起来。深棕色的皮质表带,简约的银色表盘,安静地贴合在他修长的手腕上。
是他送的那块。
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,正好落在表盘上,反射出一点极淡、极细碎的光。不刺眼,却像一根细小的针,轻轻扎了江辰的视网膜一下。
他还戴着。
这四个字,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,在江辰的脑海里一闪而过。
没有惊喜,没有感动,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评价。
就像看到一份普通的文件被归档,就像看到窗外的云飘过去了一朵。
迅速,冷静,被他抛诸脑后。
江辰只是极其轻微地抿了一下唇,将那点微不足道的注意力,重新强行拉回到面前的文件上。指尖无意识地在钢笔笔身上划了一下,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更加清醒。
沈知珩的致辞结束了。
掌声雷动。
按照流程,轮到江辰致辞。
他拿起话筒,站起身。
“感谢沈总,感谢沈氏团队的信任。”江辰的声音比沈知珩要低沉许多,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质感。他的致辞很短,没有多余的客套,没有华丽的辞藻,只讲了三个词:“诚意”、“共赢”、“执行”。
每一个词都掷地有声。
沈知珩站在一旁,看着他。
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么正式的场合,听江辰做公开致辞。他发现江辰的气场其实很强大。那种强大不是靠声音的大小,而是靠一种绝对的冷静和自信。
他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江辰的唇上。
唇色偏淡,唇线分明,紧抿着的时候,透着一股狠劲儿。沈知珩忽然想起昨晚在餐厅门口,江辰递给他礼物时,这双唇似乎也总是抿得这么紧,像是在紧张,又像是在倔强。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就被沈知珩压下去了。
他收敛了目光,在江辰结束致辞时,带头鼓掌。
掌声再次响起。
最关键的签约环节,终于到了。
双方的法务人员最后确认了一遍协议内容,点头示意无误。
江辰和沈知珩分别在协议的左侧和右侧坐下。
四目相对。
这一次,是无法避免的直视。
江辰的眼神依旧很淡,很平,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,里面没有任何情绪,只有公事公办的冷漠。
沈知珩的眼神则温和得多,他看着江辰的眼睛,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的艺术品,又像是在看一个需要被呵护的珍宝。那目光里藏着太多的东西——欣赏,好奇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小心翼翼的温柔。
两人对视了整整两秒。
两秒,很短,短到不足以说一句话。
两秒,又很长,长到沈知珩能从江辰眼底的冰湖里,看到自己的倒影。
江辰率先败下阵来。
他没有移开视线,而是直接垂下了眼睑,目光落在了签名处的空白线上。
像是在说:别浪费时间,签字。
沈知珩笑了笑,眼底的温和更浓了些。他也低下头,拿起了笔。
笔尖划过纸面,发出轻微的“沙沙”声。
沈知珩的字迹潇洒流畅,带着一股书卷气。他签完自己的名字,放下笔,下意识地抬腕看了一眼时间。
上午10点28分。
是个好时间。
这个动作很自然,就像他平时看时间一样,没有任何刻意。
但江辰还是看到了。
他用余光瞥到了那截手腕,和那块表。
他的签字动作顿了一下。
笔尖在纸上留下了一个极淡的墨点。
江辰皱了皱眉,没有停顿太久,迅速补完了最后一笔。他的字迹锋利张扬,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侵略性,与沈知珩的字迹并排放在一起,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对比。
一冷一热,一刚一柔。
“咔哒。”
两人同时放下笔。
礼仪人员立刻上前,交换协议。
江辰拿起沈知珩签好的那份,看都没看,直接翻到最后一页,在同样的位置,再次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沈知珩也是一样。
交换,签字,确认。
整个过程,行云流水,没有一句多余的话。
“现在,请双方代表互换协议,并合影留念!”主持人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。
江辰和沈知珩同时站起身,走到签约台中央。
他们再次伸出手,握住了对方。
这一次,是面向全场,面向镜头。
沈知珩的手依旧温暖,他稍微用了点力,握得更实了一些。
江辰的手依旧冰凉,他象征性地回握了一下,力度很轻。
“江总,合作愉快。”沈知珩看着他,笑容温和,声音适中,刚好能被旁边的麦克风录进去。
“合作愉快。”江辰同样看着他,眼神依旧冰冷,语气依旧平淡。
摄影师在前方喊:“两位总,请靠近一点!再靠近一点!”
沈知珩很自然地向江辰身边靠了半步。
他的肩膀,几乎要碰到江辰的肩膀。
江辰的身体瞬间僵住。
那是一种本能的防御反应。
他想后退。
但理智告诉他,不能。
在这么多镜头,这么多员工面前,他不能后退。
于是,他硬生生地忍住了。
他站在原地,任由沈知珩靠近。两人的肩膀,隔着薄薄的西装面料,几乎贴在了一起。沈知珩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味,愈发清晰地钻进他的鼻腔里。
那味道并不刺鼻,甚至很好闻。
但江辰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。
他的手指在身侧,极轻微地蜷缩了一下,又迅速松开。
“好!就这样!两位总看镜头!”摄影师兴奋地喊着,“笑一笑!”
沈知珩很给面子地扬起了嘴角,露出一个温和得体的笑容。
江辰面无表情。
他不习惯在镜头前笑,更不习惯在这种场合笑。
摄影师显然也知道江总的风格,没敢强求,只是喊着:“好!准备!三,二,一!”
快门按下的瞬间,沈知珩忽然侧过头,看了江辰一眼。
那一眼,很快。
快得连摄像机都未必能捕捉到。
但江辰感受到了。
他能感觉到沈知珩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脸上,带着温度,带着笑意,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他的心跳,漏了一拍。
就在这一瞬间,江辰的嘴角,极其轻微地,几不可察地,向上抿了一下。
不是笑。
绝对不是笑。
只是因为过于紧绷,而产生的一个微小的肌肉放松动作。
但在沈知珩眼里,这已经是天大的进步了。
“咔嚓!”
快门声定格了这一刻。
照片里,沈知珩笑容温和,眼神明亮地看着镜头;而他身边的江辰,虽然依旧冷着一张脸,但嘴角那一丝极淡的弧度,却让他看起来不再那么冰冷,像是一座万年冰山,终于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,融化了那么一小滴水。
签约仪式圆满结束。
接下来是自由交流时间。
沈知珩被江氏的几位元老团团围住,谈笑风生。他应对自如,进退有度,展现出了极高的情商和社交手腕。
江辰则站在一旁,手里拿着一杯香槟,没有喝,只是偶尔抿一下唇。他的目光落在人群中的沈知珩身上,看了一眼,便迅速移开,和身边的副总交代着什么。
过了一会儿,沈知珩摆脱了人群,走了过来。
“江总。”
“嗯。”江辰淡淡应了一声,手里的香槟杯轻轻晃动,酒液在杯壁上划出细密的纹路。
“今天辛苦了。”沈知珩的语气很轻松,“晚上有空吗?一起吃个便饭?算是庆祝合作顺利。”
这是公事,也是私事。
江辰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没有任何波动。
“不了。”他拒绝得很干脆,“公司还有事。”
沈知珩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答案,也不失望,只是笑了笑:“那好吧,改日再约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了一句,语气像是在随口提起:“手表的时间很准,今天全靠它提醒我,没迟到。”
说完,他也不等江辰回应,便转身去和其他人打招呼了。
江辰站在原地,看着沈知珩的背影。
他抬起手,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黑盘手表,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内侧。
那里空空如也。
但他仿佛能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,已经和昨天不一样了。
江辰仰头,将杯中的香槟一饮而尽。
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,烧得他有些发疼。
他放下酒杯,转身走向办公室。
背影依旧挺拔,依旧冷硬。
只是,那座冰山的内部,似乎真的有什么东西,正在悄悄地,发生着变化。
至少,他今天没有再像以前那样,对沈知珩的一切都视而不见。
至少,他记住了,那块表,还在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