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局相护

夜色漫过城市霓虹，高档会所的包厢里酒香绕梁，推杯换盏的喧闹混着客套的笑语，成了商界酒局的标配。江辰到的时候，包厢里已坐了大半人，张总见他进来，立刻笑着招手，酒杯晃出细碎的酒光：“江小少爷可算来了，就等你了！”

江辰颔首落座，指尖刚碰到桌沿的白酒杯，胃里便先泛起一阵熟悉的钝酸——午后的不适未消，一路赶来的车程又扯着隐痛，此刻杯盏映着光，竟让他下意识蹙了下眉。他将酒杯轻轻推远了些，拿起手边的温水抿了一口，淡声道：“张总见谅，我今天胃有些不舒服，多以水代酒，还望海涵。”

话虽客气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。旁人虽觉意外，却也不敢拂江家小少爷的意，唯有张总笑着打圆场：“无妨无妨，身体重要，今日尽兴就好。”只是眼底仍藏着几分敷衍，没人真的在意他那句“胃里不适”，于众人而言，这不过是推酒的借口罢了。

江辰靠在椅背上，指尖在桌下虚虚抵着小腹，胃里的隐痛一阵轻一阵重。包厢里的烟味酒气呛得他眉心微拧，想起出门前孟婉清的电话，依旧是那句“张总这边必须应酬好，别坏了江氏的事”，没有一句问他胃是否好些，甚至没提一句“少喝点酒”。他闭了闭眼，将那点无关紧要的失落压下，再睁眼时，只剩惯常的清冷，应对着周遭的寒暄，指尖却始终没离开小腹。

而沈知珩会出现在这里，纯属偶然。沈敬言临时有要事，让他过来替自己敬张总一杯，顺带敲定后续的一个小合作。他推门进来时，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靠窗的位置——江辰独自坐在那里，面前的温水杯已见了底，白酒杯却纹丝未动，侧脸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愈发苍白，连握着水杯的手指，都泛着淡淡的凉。

沈知珩的脚步顿了半秒，心底那股莫名的牵念又涌了上来。他不动声色地走到主位旁落座，沈敬言的助理早已替他倒好酒，他抬手接过，却没立刻举杯，余光始终锁着江辰的身影——看他应付着旁人的敬酒，看他微微侧身避开递来的酒杯，看他桌下的手越收越紧，眉峰蹙成了一道浅痕。

“江小少爷，这杯总该喝吧？”旁边的王总端着酒杯凑过来，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拒绝，“上次江家晚宴没喝尽兴，今日可得补上。”说着便要将酒杯往江辰面前送，酒液晃出杯沿，溅在桌布上，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
江辰抬手想挡，胃里却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，疼得他指尖一颤，竟没力气推开。眼看酒杯就要碰到他的唇，一只手突然伸过来，稳稳按住了王总的酒杯，力道不轻不重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。

“王总，”沈知珩的声音淡而平和，端着自己的酒杯凑过来，轻轻与王总的酒杯一碰，“江少爷今日确实身体不适，这杯我替他喝了。一来替我父亲敬张总与各位前辈，二来也为江少爷赔个不是，改日他身体好些，再单独敬各位。”

话音落，他抬手便将杯中的白酒一饮而尽，喉结滚动的瞬间，眉峰都没皱一下。王总愣了愣，再看沈知珩的态度，虽笑着却带着沈家的底气，也不好再强求，只得摆摆手：“沈少爷够意思！那这杯就先算江小少爷的，改日可不能赖账。”

沈知珩淡淡颔首，放下酒杯，抬手叫过服务生，替江辰添了满满一杯温水，推到他面前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只有两人能听见：“喝点温水，压一压。”

江辰抬眼看向他，眼底闪过一丝诧异，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怔忪。他没想到沈知珩会替他挡酒，更没想到他会这般细心地替自己添水。包厢里喧闹依旧，沈知珩的侧脸落在暖光里，轮廓分明，没有半分刻意的讨好，只是那般自然的相护，像一缕清风，拂过他心底常年冰封的角落，竟让他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动。

他没说话，只是默默端起那杯温水，一饮而尽。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，熨帖着胃里的绞痛，也让那点突如其来的怔忪，慢慢散了去。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，他才发现，自己的手竟凉得厉害。

沈知珩替他挡下那杯酒后，便成了酒局的焦点，众人纷纷过来敬酒，他来者不拒，一杯接一杯地喝着，却始终留意着江辰的动静——替他挡开凑过来的酒杯，替他拦下绕过来的寒暄，甚至在服务生添酒时，刻意挡在江辰的酒杯前，轻声道：“他这里添温水就好。”

江辰坐在一旁，看着沈知珩应对众人的模样，玄色西装衬得他身姿挺拔，举手投足间皆是世家子弟的沉稳，偶尔举杯时，侧脸的线条利落，竟让他看得微微失神。他从未被人这般护着，父母只会叮嘱他“应酬要周全”，旁人只会想着“江家小少爷不能得罪”，却从没人真的在意他是否舒服，是否能喝得下那杯酒。

沈知珩的相护，没有刻意的张扬，没有多余的话语，只是藏在一个个细节里，却让他心底那层厚厚的警惕，裂开了一道细缝。他抬手摸了摸口袋里的胃药，指尖触到冰凉的药瓶，却没像往常一样立刻拿出来，胃里的绞痛虽未完全消去，却因着那杯温水，因着沈知珩的相护，竟轻了几分。

而沈知珩这边，喝了不少酒，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，却依旧思路清晰。他偶尔回头看江辰，见他端着温水杯，垂着眼帘，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，竟没了往日的清冷，多了几分柔和。心底那点模糊的在意，像被酒液温过，慢慢漾开，连他自己都没察觉，这份相护，早已超出了合作伙伴的分寸。

酒局过半，沈知珩借故去洗手间，刚走出包厢，便碰到了跟出来的助理。助理递过醒酒汤，低声道：“少爷，沈董刚打电话来，问您这边情况，还说让您少喝点，苏晚夫人特意让厨房炖了醒酒汤，让您回去就喝。”

温热的醒酒汤握在手里，暖意从指尖蔓延到心底。沈知珩抿了一口，清甜的味道压下了喉间的酒意，想起包厢里的江辰，想起他苍白的脸色，想起他桌下始终抵着小腹的手，心底莫名一沉——同样是世家子弟，同样要应付这些身不由己的酒局，他有父母的叮嘱，有家人的牵挂，而江辰，却只有独自承受的隐忍。

他抬手揉了揉眉心，让助理先回去，自己则折回包厢，路过吧台时，特意让调酒师调了一杯温的蜂蜜水，没加冰没加酒，只放了少许蜂蜜，递到江辰面前时，依旧是那句淡淡的：“喝点这个，解腻。”

江辰抬头看他，眼底的诧异更浓，却还是接过了蜂蜜水。温热的甜意滑过喉咙，比温水更熨帖，胃里的不适竟又轻了些。他看着沈知珩，迟疑了几秒，终究还是低声说了句：“谢谢。”

这声谢谢，比午后的更真切，少了几分疏离，多了几分诚意。

沈知珩看着他，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，没说话，只是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，继续应对着周遭的敬酒，却依旧将江辰护在身后，不让任何人再去打扰。

而另一边，沈敬言的电话又打了过来，语气里带着关切：“知珩，别喝太多，实在撑不住就先回来，苏晚在家等你吃宵夜。”沈知珩靠在椅背上，轻声应着：“知道了爸，很快就回去，你们不用等我。”挂了电话，指尖触到手机屏幕的温度，想起江辰出门前孟婉清那通只有工作的电话，心底的心疼又浓了几分。

酒局散时，已是深夜。众人三三两两地离开，张总拉着沈知珩的手寒暄，沈知珩应付着，目光却始终落在江辰身上。江辰正弯腰收拾文件夹，起身时，胃里又传来一阵牵扯痛，疼得他晃了一下，沈知珩立刻推开张总，快步走过去，伸手扶了他一把，掌心触到他的胳膊，一片冰凉，还带着细微的颤抖。

“没事吧？”沈知珩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，扶着他的力道很轻，却很稳。

江辰靠在他手臂上，缓了几秒，才推开他的手，眼底的脆弱一闪而过，很快又恢复了清冷，淡声道：“没事，多谢。”他挣开沈知珩的搀扶，挺直脊背，拿起文件夹，迈步走出包厢，背影依旧挺拔，却比来时更显疲惫。

沈知珩看着他的背影，没再跟上去，只是站在原地，看着那抹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，才收回目光。助理走过来，问他是否要回去，他摇了摇头，让助理先开车去门口等，自己则站在原地，直到看到江辰的车驶离会所，才转身离开。

沈知珩的车驶在回家的路上，车厢里放着轻柔的音乐，苏晚的电话又打了过来，依旧是絮絮叨叨的叮嘱：“知珩，到哪了？醒酒汤温着，宵夜也煮好了，都是你爱吃的。”沈知珩靠在椅背上，轻声应着，目光却落在窗外的霓虹上，脑海里反复闪过江辰苍白的脸，闪过他抵着小腹的手，闪过他接过蜂蜜水时那点微怔的模样。

而江辰的车，正行驶在空旷的马路上。车厢里一片死寂，孟婉清的电话打了过来，依旧是那句：“张总那边谈得怎么样？没出什么纰漏吧？”江辰靠在椅背上，闭着眼，胃里的绞痛还在隐隐作祟，声音淡得没一丝波澜：“谈好了，没纰漏。”

“那就好，”孟婉清的声音里带着满意，“早点回来休息，明天还有个会议要开。”说完便匆匆挂了电话，依旧没有一句关心。

江辰放下手机，抬手揉着小腹，指尖用力，指节泛白。胃里的痛越来越频繁，越来越剧烈，可他依旧没打算告诉任何人，也没打算去医院。他早已习惯了独自承受，习惯了将所有的脆弱藏在无人知晓的地方。

只是今晚，沈知珩的相护，沈知珩的温水，沈知珩那杯温甜的蜂蜜水，却像一颗小石子，投进了他心底那片死寂的湖面，泛起了一圈圈细微的涟漪，久久未散。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，不是警惕，不是疏离，只是一种淡淡的、陌生的暖意，像冬日里的一缕阳光，微弱，却足以让他心头的冰，稍稍融化。

车子驶过霓虹闪烁的街头，江辰看着窗外的光影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胃药，脑海里第一次，清晰地闪过了沈知珩的模样。

而沈知珩回到家时，苏晚正站在门口等他，手里端着温好的醒酒汤，沈敬言坐在客厅里，看着书，见他进来，放下书叮嘱：“下次别替别人挡那么多酒，自己的身体也重要。”

沈知珩喝着醒酒汤，听着父母的叮嘱，暖意裹着全身，却又想起了包厢里独自隐忍的江辰。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醒酒汤，心底那点模糊的在意，终于清晰了几分——他在意江辰，在意他的清冷，在意他的脆弱，在意他无人知晓的疼痛，这份在意，早已超出了合作伙伴的界限，只是他依旧不愿承认，也不敢深究。

夜色渐浓，两座城市的霓虹渐渐熄灭。沈知珩躺在温暖的卧室里，脑海里闪着江辰的模样；江辰靠在冰冷的床头，揉着依旧隐痛的小腹，指尖还留着那杯蜂蜜水的温甜。

两家的灯火，两种截然不同的温暖，映着两个身处同一片夜色里的人。沈知珩的相护，藏在细节里；江辰的松动，藏在沉默里。这场酒局的相护，像一根细线，悄悄将两人系在一起，酸涩里藏着一点微甜，疏离里藏着一点靠近，而这份小心翼翼的牵绊，终将在未来的日子里，一点点拉紧，一点点刻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