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秋的午后,梧桐影透过落地玻璃窗斜斜铺在咖啡馆的木质桌面上,磨豆机的轻响混着淡淡的焦糖香,将窗外的城市喧嚣隔在门外。江辰到的时候,沈知珩已经坐在靠窗的卡座等他,面前摆着一杯未动的热美式,杯壁凝着薄薄的水汽,旁边还放着一份摊开的合作细则初稿。
江辰推门进来,月白色的衬衫衬得他身形清瘦,指尖夹着一份黑色文件夹,步伐依旧稳,却在跨过门槛时,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抬手虚虚按了下小腹——晨起的胃痛虽轻了些,却还留着一丝酸胀,一路驱车过来,倒又牵扯着隐隐作痛。他敛去眉峰间的微蹙,走到卡座前,将文件夹放在桌上,声音淡得像杯里的温水:“沈总久等了。”
“刚到没多久。”沈知珩抬眼,目光先落在他按过腹部的手上,又飞快移开,落在他脸上,注意到他唇色比平日更淡了些,眼底也蒙着一层浅浅的倦意。他伸手推过旁边的空杯,“想喝什么?这里的热牛乳茶怎么样,挺甜的。”
江辰拉开椅子坐下,刻意避开了沈知珩的目光,翻着菜单的指尖微微蜷着:“不用,一杯温水就好。”他向来不爱这些甜腻的饮品,更何况胃里不适,生冷甜腻都碰不得,只是这话落在沈知珩耳里,却又多了几分印证——他果然是胃不舒服。
沈知珩没再多说,抬手叫住服务生,添了一杯温水,又特意叮嘱:“温的,别烫。”服务生应声离开,他低头翻着合作细则,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,余光始终落在江辰身上。江辰正垂着眼看文件夹里的内容,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遮住了眼底的神色,只是握着文件夹的手指,指节微微泛白,偶尔会停下翻页的动作,指尖在桌下轻轻抵着小腹,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,却逃不过沈知珩的目光。
不多时,温水端了上来,江辰抬手端过,指尖贴着温热的杯壁,稍稍压下了一点胃里的酸胀。他抿了一口温水,抬眼看向沈知珩,终于切入正题:“沈总这份初稿,关于项目分成的部分,江氏的意见是按前期投入比例重新核算,还有后期的风控流程,需要再细化。”
他的声音依旧清冷,条理清晰,将江氏的修改意见一条条道来,指尖点在文件的字句上,力度适中,却在讲到第三点时,胃里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绞痛,他的声音顿了半秒,指尖微微收紧,在文件上掐出一道浅痕,很快又恢复如常,只是眉峰不自觉地蹙了一下,快得像错觉。
沈知珩将这一切看在眼里,却没点破,只是顺着他的话往下说,刻意放慢了语速:“分成比例可以商量,风控流程我这边也有新的方案,刚打印出来,你看看。”他递过一份新的文件,指尖不经意间碰到江辰的手指,触到一片微凉,江辰像被烫到一样,飞快收回手,指尖攥着文件夹的边缘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。
沈知珩也收回手,假装整理文件来掩饰自己的失态,心底却莫名揪了一下——江辰的手,凉得过分。
两人就着合作细则聊了半个多小时,咖啡馆里人渐渐多了些,邻桌的谈笑偶尔飘过来,却没打断两人的谈话。江辰全程都很专注,只是话不多,大多时候是沈知珩在说,他在听,偶尔点头回应,或是提出修改意见,只是每隔一会儿,就会端起温水抿一口,指尖也会时不时在桌下抵着小腹,那点隐忍的不适,被他藏在清冷的模样下,只有沈知珩能捕捉到。
就在沈知珩讲到项目落地的时间节点时,江辰的手机突然响了,屏幕上跳着“母亲”两个字。他接起电话,声音依旧淡,却多了几分疏离:“喂。”
电话那头的孟婉清声音带着惯有的急切,丝毫没察觉他语气里的异样,只顾着叮嘱:“辰辰,和沈家那小子谈得怎么样了?这份合作对江氏很重要,你别由着自己的性子来,该让步的地方就让步,别太死板。还有,晚上有个酒局,张总那边很重要,你必须去。”
一连串的叮嘱,没有一句问他吃得好不好,身体舒不舒服,只有工作,只有江氏的利益。江辰靠在椅背上,闭了闭眼,胃里的绞痛又翻上来一点,他咬着后槽牙压着,声音没一丝波澜:“知道了,酒局我会去。合作的事,我有分寸。”
“你有分寸就好,别让我和你爸操心。”孟婉清又叮嘱了几句,便匆匆挂了电话,连让他多说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。
江辰放下手机,指尖捏着手机边缘,指节泛白,眼底的倦意更浓了些,连带着周身的气场都冷了几分。他坐直身体,将手机放在桌上,重新看向沈知珩,仿佛刚才的电话从未打过,只是声音比刚才更淡了:“我们继续。”
沈知珩看着他的模样,心底那点莫名的心疼又冒了出来。他听到了电话里的内容,没有一句关心,只有无尽的要求,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头,让他莫名替江辰觉得委屈。他没提电话的事,只是轻轻推过自己那杯没动的热美式:“喝口这个吧,热的,压一压。我不爱喝苦的,放着也是浪费。”
这话找得刻意,却又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。江辰的目光落在那杯热美式上,杯壁还温着,他抬眼看向沈知珩,眼底带着一丝探究,还有一丝警惕,却没拒绝,抬手端过,抿了一小口。苦涩的咖啡味混着温热的触感滑过喉咙,竟真的稍稍压下了一点胃里的不适。
“谢谢。”他低声说,这是今天他第一次对沈知珩说谢谢,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梧桐叶。
沈知珩心头微松,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,又低头翻着文件:“没事,只是刚好不爱喝。我们说说后期的宣传方案,我这边的想法是……”
他刻意转移了话题,不让江辰觉得尴尬,也不让自己的关心显得太过刻意。江辰也顺着他的话,重新投入到合作的讨论中,只是这一次,他的指尖没再攥着文件夹,端着热美式的手,偶尔会贴一下小腹,温热的杯壁能稍稍缓解那点酸胀。
又聊了近一个小时,合作细则的大致框架才算定下来,两人都在文件上签了字,算是初步达成共识。江辰收起文件夹,起身时,胃里又传来一阵牵扯痛,他扶了一下桌沿,才稳住身形,这个动作很轻,却还是被沈知珩看到了。
“我送你回去吧。”沈知珩也起身,拿起自己的外套,语气自然,像只是随口一提,“刚好顺路,省得你再开车。”
江辰立刻拒绝,眼底的警惕又回来了:“不用,谢谢。我自己可以。”他向来不喜欢和人走得太近,更何况是沈知珩,这份突如其来的关心,总让他觉得不自在。
沈知珩没再坚持,他知道江辰的性子,太过急切只会让他更加疏离。他看着江辰拿起文件夹,推门走出咖啡馆,背影依旧清瘦挺拔,却在走到路边时,又停下脚步,抬手按了下小腹,在路边站了几秒,才弯腰坐进车里。
沈知珩站在玻璃窗后,看着江辰的车缓缓驶离,直到车影消失在梧桐巷的拐角,才收回目光。他抬手端起江辰喝剩的半杯温水,杯壁还留着一点微凉的温度,像江辰这个人,清冷,却又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脆弱。
他走出咖啡馆,秋日的风带着一点凉意,吹在脸上,让他清醒了几分。刚才和江辰相处的点点滴滴,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里闪过——他淡白的唇色,蹙起的眉峰,按在腹部的手,还有电话里孟婉清那毫无关心的叮嘱。这些碎片拼在一起,让他心里那点模糊的在意,又浓了几分,像杯里的咖啡,苦,却又带着一点回甘。
而江辰的车行驶在回家的路上,胃里的不适稍稍缓解,只是心底却空落落的。沈知珩的那杯热美式,那杯温水,还有那句刻意的“顺路”,像一缕微光,照进他常年冰冷的世界里,却又让他觉得不安。他早已习惯了独自承受所有的疼痛和委屈,父母的忽略,旁人的疏离,都是刻在骨子里的常态,沈知珩这份突如其来的关心,让他无所适从。
他抬手摸了摸口袋里的胃药,指尖触到冰凉的药瓶,才稍稍安心。晚上还有酒局,他必须撑着,江家的小少爷,从来没有示弱的资格。胃里的痛还会有,往后的路,也还要一个人走,至于沈知珩的关心,不过是商业伙伴间的客套,过了,就忘了。
车子驶过梧桐巷,落叶被风吹得打着旋儿落在地上,像一场无人在意的温柔。这场午后的茶叙,像一杯温吞的水,淡得没什么味道,却在两人心底,都留下了一点淡淡的痕迹。沈知珩的在意,藏在刻意的热饮和放慢的语速里;江辰的隐忍,藏在清冷的模样和按腹的指尖里。
他们的交集,依旧隔着一层薄薄的纱,看得见彼此的身影,却触不到彼此的心底。只是那点藏在细节里的温柔和在意,终究像一颗种子,落在了心底,在无人知晓的地方,悄悄发了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