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沉落时，江家老宅的朱漆大门前已停满了各式豪车。暖黄的宫灯沿青石板路一路铺展，将庭院里的翠竹映照得影影绰绰，空气中浮动着饭菜的醇香与淡淡的檀香，混着宾客们隐约的笑语，织成一片热闹喧腾的图景。

沈知珩坐在自家的黑色轿车里，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西装袖口的暗纹。车窗外的红灯笼明明灭灭，映得他眼底也泛起几分捉摸不定的光。半小时前，父亲沈敬言拍着他的肩膀说：“沈家与江家的合作，往后要多靠你和江家小少爷对接。”母亲苏晚则在一旁叮嘱：“到了江家，多听少说，礼貌周全些。”他当时只淡淡应了，可此刻临近江府，心里却莫名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躁动，连自己都说不清缘由。

司机轻按喇叭，朱漆大门缓缓敞开。沈知珩推开车门，玄色西装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，领口处的银色领针在灯光下闪了下微光。江家管家早已含笑等候在旁，躬身引路：“沈少爷，老爷和夫人已在正厅等候多时了。”

穿过栽满兰草的回廊，正厅的喧闹声愈发清晰。沈知珩迈步而入，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厅内。红木梁柱间悬挂着名家字画，波斯地毯吸走了大半脚步声，衣香鬓影里，皆是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。他礼貌性地颔首回应着周遭的目光，视线却在人群中悄然搜寻——并非刻意找某个人，只是莫名觉得，这样的场合里，该有个不一样的存在。

就在这时，他的目光落在了厅角的落地窗前。

江辰独自站在那里，身着一袭月白色高定西装，未打领带，领口松垮地垂着，露出线条干净的锁骨。他背对着喧闹的人群，侧脸在窗外透进来的冷月光下显得愈发清隽，眉峰微蹙，像是在看庭院里的夜景，又像是在出神。厅内的管弦丝竹、笑语喧哗，仿佛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他之外，他周身萦绕着的清冷气息，如同寒冬里未化的霜雪，与这满堂暖意格格不入。

沈知珩的脚步顿了顿，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，细微的触感顺着血管蔓延开来，快得让他几乎抓不住。他见过江辰在商业酒会上的冷硬模样，见过他在谈判文件上签下名字时的利落，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他——卸下了一身的锐利，只余下纯粹的疏离。他忍不住多望了两眼，只觉得这个身影太过扎眼，像一幅冷色调的画，硬生生嵌在了暖融融的背景里，让人无法忽视。

他说不清这份在意是什么，只当是江辰的气质太过特别，才让自己这般留心。

“知珩，这边来。”

沈知柠的声音从身侧传来，打断了他的思绪。沈知珩回过神，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姐姐。她穿着一袭藕粉色长裙，长发挽成温婉的发髻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，身边站着的正是江辰的父母——江秉文一身深灰西装，面容沉稳，眼神锐利；孟婉清则着香槟色旗袍，气质雍容，看向他的目光带着几分温和。

“江董，孟女士。”沈知珩走上前，与江秉文握了握手，声音平稳，“多谢款待。”

“沈少爷客气了。”江秉文松开手，语气带着几分赞赏，“这次合作能顺利促成，多亏了你父亲沈董信任，也多亏你从中协调，年少有为，后生可畏啊。”

孟婉清笑着补充：“早就听知柠提起你，今日一见，果然一表人才。苏晚姐姐把你教得很好，又懂事又沉稳。快坐，晚宴马上就要开始了。”

沈知珩在沙发上落座，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再次飘向厅角。江辰不知何时已转过身，正朝着这边看来。四目相对的瞬间，沈知珩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的清冷，像是结了薄冰的湖面，没有丝毫波澜。他下意识地移开视线，端起桌上的清茶抿了一口，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，试图压下心底那丝莫名的躁动——他暗怪自己失态，不过是个合作对象，何必如此分心。

“那就是江家小少爷吧？”不远处传来两道压低的议论声，“果然和传闻中一样，性子冷淡得很，这么热闹的场合，倒像是局外人。”

“江董就这一个儿子，江氏未来的继承人，自然是有傲气的。不过话说回来，沈少爷和他年纪相仿，一个沉稳，一个清冷，往后合作，怕是有的磨合了。”

“沈氏与江氏强强联手，这两位年轻人要是能好好配合，将来商界怕是要以他们为尊了。”

沈知珩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，目光再次投向江辰。江辰似乎也听到了议论，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，却并未上前，只是端起侍者托盘里的红酒杯，浅酌了一口。红色的酒液在水晶杯壁上划出优美的弧线，衬得他指尖愈发白皙修长。沈知珩看着那只手，心里莫名地冒出一个念头：这样的手，大概只适合握笔、签字，而非应付这些推杯换盏的应酬。

这个念头来得突然，又很快消散，沈知珩只当是自己想多了。

“辰辰，过来见见沈少爷。”江秉文朝着江辰招了招手。

江辰应了一声，声音清淡得像晚风拂过竹叶。他迈步朝着这边走来，步伐从容，每一步都不疾不徐，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，穿过满堂的酒香与香水味，清晰地飘进沈知珩的鼻腔，干净得让人安心。

“沈少爷。”江辰在他面前站定，微微颔首，语气平淡无波，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
沈知珩站起身，目光落在他脸上。近距离看，江辰的皮肤很白，睫毛很长，垂眸时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，鼻梁高挺，唇线清晰，唇色偏淡，整个人透着一股易碎的清冷感。他伸出手，声音平稳无波：“江少爷。”

两人的手短暂交握，江辰的指尖微凉，像是带着寒气，触碰到沈知珩掌心的瞬间，沈知珩只觉得指尖一麻，下意识地松开了手。江辰像是没察觉到任何异样，收回手，自然地站在江秉文身边，目光平视前方，没有再看他，仿佛刚才的握手只是一场必要的礼仪。

“辰辰，往后和沈氏的合作，你要多上心。”江秉文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语气带着几分期许，“沈少爷经验老道，你多向他请教。”

“嗯。”江辰应了一声，没有多余的话。

孟婉清看着两人，笑着打圆场：“知珩，辰辰性子闷，不爱说话，你可别见怪。他做事向来靠谱，你们合作，我和老江都放心。”

“孟女士言重了。”沈知珩收回目光，语气淡然，“江少爷能力出众，能与他合作，是沈家的荣幸。”

他说这话时，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江辰的侧脸。江辰像是没听到一般，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，只是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，像是在调整握杯的姿势。

晚宴很快开始，众人移步餐厅。长条餐桌铺着雪白的桌布，精致的银质餐具与盛放鲜花的水晶花瓶相映成趣，水晶吊灯的光芒倾泻而下，将一切映照得愈发奢华。沈知珩被安排在江秉文身侧，而江辰则坐在他对面，隔着长长的餐桌，两人的目光偶尔交汇，又像是不经意般迅速移开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。

席间，宾客们推杯换盏，谈笑风生。江秉文与几位商界老友聊得兴起，时不时举杯敬酒；孟婉清则陪着几位夫人说话，言语温婉，举止优雅；沈知柠坐在沈知珩身边，偶尔会和他低声交谈几句，大多是关于合作的细节，语气温和。

沈知珩应付着身边的应酬，一杯接一杯地喝着红酒，脸颊渐渐泛起红晕。他的目光总是会不自觉地飘向对面的江辰，并非刻意，只是视线扫过人群时，总会第一时间捕捉到那个清冷的身影。江辰面前的餐盘几乎没怎么动，只是偶尔会端起酒杯抿一口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，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。有人向他敬酒，他也只是礼貌性地回应，一杯酒下肚，脸色依旧苍白，没有丝毫变化。

“江小少爷，听说你在国外专攻金融，发表的几篇论文在业内反响很大？”坐在江辰身边的一位中年男人笑着问道，语气带着几分讨好。

江辰抬了抬眼，语气平淡：“还好。”

“只是还好？”男人显然不满足，继续说道，“我儿子也在那所学校，提起你可是赞不绝口，说你是学校里的传奇人物呢。”

江辰没有接话，只是微微颔首，算是回应。男人讨了个没趣，讪讪地笑了笑，转而和身边的人聊了起来。

沈知珩将这一切看在眼里，心底莫名地生出几分异样的情绪。他看得出来，江辰并不喜欢这种虚与委蛇的应酬，却还是为了江家，不得不强撑着应付。就像他自己，从小到大，也习惯了在各种场合扮演着得体的角色，将真实的情绪藏在心底。

他想，或许是这份相似的处境，才让自己对江辰多了几分关注吧。

“沈少爷，怎么不吃？”江辰的声音突然传来，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
沈知珩回过神，看向对面的江辰。江辰正看着他，眼底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，只是眼神里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，像是在奇怪他为何对着餐盘出神。

“没什么胃口。”沈知珩淡淡一笑，拿起餐具，夹了一小块牛排放进嘴里，味道醇厚，却食不知味。

“沈少爷平时应酬很多？”江辰又问，语气依旧平淡，像是在完成一场必要的对话。

“还好。”沈知珩抬眼看向他，“江少爷似乎不太习惯这种场合？”

江辰没有否认，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，目光飘向窗外的夜色，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：“太吵了。”

沈知珩看着他的侧脸，心底那丝莫名的情绪再次蔓延开来。他突然觉得，江辰的清冷之下，或许藏着不为人知的孤独。就像此刻，他明明身处热闹的晚宴之中，却像是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，与这一切格格不入。

他想说些什么，想顺着这个话题聊下去，却又觉得不妥——他们不过是合作关系，太过深入的交谈，未免显得刻意。于是他只是沉默着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，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
“沈少爷，江少爷，”沈知柠的声音适时响起，她端着酒杯，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，“我敬你们一杯，祝沈江两家合作顺利，也祝你们往后相处愉快。”

沈知珩回过神，端起酒杯，与沈知柠轻轻碰了一下：“谢谢姐姐。”

江辰也端起酒杯，与沈知柠碰了碰，声音依旧清淡：“谢谢沈小姐。”

三人同时饮下杯中酒，沈知柠笑着说道：“你们都是年轻有为的人，往后要多沟通，有什么问题好好商量，相信这次合作一定能圆满成功。”

“嗯。”沈知珩应了一声，目光再次看向江辰。江辰已经放下酒杯，重新看向窗外，侧脸依旧清冷，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，也仿佛他从未参与过这场晚宴。

晚宴过半，江秉文提议大家共同举杯，庆祝沈江两家合作顺利。众人纷纷起身，端起酒杯，高声说着祝福的话语。沈知珩也站起身，目光越过人群，再次落在江辰身上。

江辰端着酒杯，站在人群中，依旧是那副疏离的模样，只是在众人举杯的瞬间，他的目光似乎与沈知珩的再次相遇。这一次，江辰没有立刻移开视线，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停留了几秒，却依旧没有任何火花。

沈知珩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，那丝莫名的躁动又冒了出来。他看不清江辰眼底的情绪，只觉得那片清冷的湖面，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。他慌忙移开视线，跟着众人一饮而尽杯中酒。酒液的醇香在舌尖蔓延开来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味，让他有些恍惚。
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在意江辰，在意他的一举一动，在意他的情绪变化。这感觉太过模糊，太过莫名，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。他只当是合作初期，需要多了解对方，才会这般留心，却从未想过，这或许是某种不一样的情愫的开端。

而江辰，在与沈知珩目光交汇的瞬间，只是觉得对方的眼神有些放空，除此之外，再无其他想法。在他看来，沈知珩不过是商业合作的伙伴，是父亲口中需要好好对接的对象，是一个还算得体、还算靠谱的同龄人——仅此而已。他对沈知珩没有任何多余的感觉，也从未想过要去探究沈知珩眼底那丝莫名的情绪。

晚宴依旧热闹，杯盏碰撞的声响、欢声笑语，交织成一片繁华的图景。沈知珩站在人群中，看着对面那个清冷的身影，心底那丝莫名的在意，像是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，泛起了一圈圈涟漪，却又很快消散，只留下淡淡的痕迹。

他知道，这场晚宴结束后，他与江辰的合作才正式开始。往后的日子里，他们会有更多的交集，更多的沟通。至于此刻这份莫名的在意，或许会随着合作的深入而渐渐淡去，或许会变得更加清晰——他不知道，也不想去深究。

他只知道，那个清冷如霜雪的身影，已经在他心里，留下了一道模糊而浅淡的印记。而这道印记，会如何发展，连他自己都无从知晓。

宴逢清寒