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晶吊灯的光落在觥筹交错间,酒液碰撞的脆响、宾客的谈笑与管弦声缠在一起,将江家餐厅的热闹推至顶峰。江秉文正被几位商界老友围着谈笑,孟婉清陪在一旁温婉应酬,沈知柠坐在沈知珩身侧,偶尔低声和他说几句合作的细枝末节,他颔首应着,目光却又不自觉地飘向斜对面——江辰依旧是那副疏离模样,指尖捏着红酒杯,杯壁抵着唇,却许久未再抿一口,眉峰比先前蹙得更紧了些,连下颌线都绷得笔直。
沈知珩收回目光,捏了捏自己的酒杯,暗怪自己总这般留意他。不过是合作对象,性子冷淡些,不喜应酬些,本就是常事,何必次次都放在心上。他端起酒抿了一口,耳边是邻座的寒暄,鼻尖却莫名又飘来那缕属于江辰的雪松味,淡得几乎要融进满室酒香里,却偏偏能被他捕捉到。
席间又有人起身向江辰敬酒,是做建材生意的王总,嗓门洪亮:“江小少爷,我敬你一杯,祝咱们往后合作顺风顺水!”江辰抬眼,没什么表情,却还是抬手要碰杯,只是起身时,指尖几不可察地抵了下小腹左侧,动作快得像错觉,随即又恢复了从容,抬手与王总碰了下,仰头饮尽杯中酒。
就是这一下微不可察的动作,落进了沈知珩眼里。他说不清自己为何会注意到这点细节,只觉得江辰方才的姿态,似乎不像表面那般平静。再看过去时,江辰已经坐回原位,垂着眼帘,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遮住了眼底的神色,连握着酒杯的手,指节都泛了点白。
又过了片刻,江辰终于撑着桌沿缓缓起身,没和任何人打招呼,也没看江秉文夫妇,只是微微垂着眸,脚步稍缓地朝着餐厅外走。他的背影依旧挺拔,却少了几分先前的从容,脊背绷得紧,连步伐都比来时慢了些,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滞涩。
沈知珩的目光跟着他的背影走,直到那抹月白色消失在餐厅门口。他心里莫名揪了一下,说不清是何缘由,只觉得那背影孤冷得有些刺眼。他借口去洗手间,和沈知柠说了一句,便起身跟了出去。
走廊里的宫灯比餐厅里暗些,暖黄的光落在青石板上,映出长长的影。沈知珩走得不快,拐过一个栽着翠竹的拐角,便看到江辰的身影停在洗手间门口,他抬手撑着冰冷的墙面,头微微低着,另一只手依旧抵在小腹左侧,肩膀轻轻颤着,幅度极微,却能看出他此刻的不舒服。
江辰显然没料到有人来,听到脚步声,立刻直起身,放下抵着腹部的手,转过身时,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清冷,只是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些,唇色也淡得近乎透明,连眼底都蒙了一层淡淡的倦意。看到来人是沈知珩,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,随即又覆上疏离,微微颔首,算是打过招呼,便侧身要进洗手间。
沈知珩站在原地,没动,也没说话。走廊里很静,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,和远处餐厅飘来的模糊喧闹,两相映衬,更显此刻的安静。他看着江辰的背影走进洗手间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薄荷糖——那是苏晚总让他带在身上的,说应酬时吃一颗能清口,也能压一压胃里的不适。
他迟疑了几秒,还是抬脚跟了进去。
洗手间里铺着浅灰色的大理石,嵌着冷白的壁灯,光线清冽,和餐厅的暖融截然不同。空间很宽敞,只有他们两个人,连水流声都没有,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。江辰正站在洗手台前,拧开水龙头,冷水浇在掌心,他抬手敷在自己的额头上,闭着眼,眉头依旧蹙着,显然胃痛并未缓解。
他没回头,却知道沈知珩就站在身后,那道目光落在他背上,不灼热,却带着存在感,让他莫名有些不自在。江辰的性子本就不喜与人独处,更何况是和沈知珩——这个才见了两面,却总让他觉得有些捉摸不透的合作对象。他压下胃里的钝痛,关掉水龙头,扯了张纸巾擦手,声音依旧清淡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:“沈少爷也出来了?”
沈知珩“嗯”了一声,没靠近,只是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,目光落在洗手台的台面上,没看他,语气平淡,听不出情绪:“看你走得急,以为出了什么事。”
江辰擦手的动作顿了顿,随即又恢复如常,将纸巾揉成一团,丢进垃圾桶,依旧没回头:“没事,只是有点闷,出来透透气。”他不想让人看出自己的不适,尤其是沈知珩,这份警惕刻在骨子里,对谁都一样,不愿将自己的脆弱暴露在任何人面前。
沈知珩没拆穿他。他能看到江辰捏着纸巾的手,指节依旧泛白,也能闻到空气中那缕雪松味里,掺了一丝极淡的、属于江辰的慌乱。他从口袋里摸出那盒薄荷糖,拆开,捏出两颗,抬手放在洗手台的边缘,推了过去,动作很轻,没发出一点声响:“薄荷的,压一压或许能舒服点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混着洗手间里的静,落在江辰耳里,竟让他愣了一下。
江辰低头看着台面上的两颗薄荷糖,透明的糖纸裹着淡绿色的糖块,在冷白的灯光下泛着微光。他没想到沈知珩会看出自己的不适,更没想到他会递来糖。心底的警惕又重了几分,他抬眼看向沈知珩,眼底带着探究,还有一丝疏离:“沈少爷倒是细心。”
这话听不出是夸是贬,带着江辰一贯的冷意。
沈知珩没接话,只是将薄荷糖的盒子合上,重新塞回口袋,依旧没看他:“我妈总让我带在身上,说应酬多了,胃里容易不舒服。”他找了个最平常的理由,不想让这份关心显得刻意,也不想让江辰觉得被冒犯——他看得出来,江辰不喜旁人的靠近,更不喜旁人的窥探。
江辰的目光在那两颗糖上停留了几秒,又落回沈知珩身上。眼前的男人穿着玄色西装,身姿挺拔,侧脸在冷白的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,目光始终落在台面上,没半分探究,也没半分刻意的热情,只是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胃里的钝痛还在隐隐作祟,一下下扯着,让他有些难以忍受。他迟疑了片刻,终究还是抬手,将那两颗薄荷糖捏了起来,糖纸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,稍稍压下了一点不适。他将糖塞进西装内袋,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:“多谢。我先回去了。”
说完,他便转身,没再看沈知珩,脚步依旧稍缓,却努力维持着从容,走出了洗手间,将那道玄色的身影,还有满室的清冷,都留在了身后。
沈知珩站在原地,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直到消失在走廊尽头,才缓缓抬眼,看向洗手台的镜面。镜中的自己,眼底没什么情绪,却又莫名的空落。他抬手捏了捏眉心,暗怪自己多事。不过是一点无关紧要的细节,不过是一颗薄荷糖,何必如此?
可方才看到江辰撑着墙的背影,看到他蹙紧的眉峰,心里那股莫名的在意,又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。
他在洗手间里又站了片刻,直到听到远处传来的脚步声,才转身走出去。走廊里的宫灯依旧暖黄,翠竹的影子在墙上晃着,那缕雪松味还残留在空气中,混着一丝淡淡的薄荷香,淡得几乎抓不住,却偏偏在鼻尖绕了许久。
回到餐厅时,喧闹依旧。江辰已经坐回了原位,依旧是那副疏离模样,正听着江秉文和人说话,偶尔颔首,没什么表情,仿佛刚才在洗手间的那一幕,从未发生过。他的指尖放在桌沿,偶尔会轻轻蜷一下,却没人注意到。
沈知珩走回自己的座位,沈知柠看他一眼,低声问:“怎么去了这么久?”他淡淡回:“碰到点事,耽搁了。”
目光再飘向江辰时,正看到他垂着眼,将一颗薄荷糖塞进嘴里,动作很快,很隐蔽,只有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淡绿色的糖纸,被他揉成小小的一团,塞进了掌心。
沈知珩收回目光,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酒。酒液的醇香压下了心底那丝莫名的躁动,却压不住那缕淡淡的薄荷香,还有那抹月白色身影撑着墙的模样,在脑海里,挥之不去。
他依旧说不清这份在意是什么,只当是合作初期的体谅,是同龄人之间的一点举手之劳。可那抹孤冷的、带着脆弱的背影,却像一颗细小的沙,落进了心底,轻轻磨着,淡得几乎感觉不到,却又真实地存在着。
而江辰嚼着嘴里的薄荷糖,清凉的味道在舌尖蔓延,稍稍压下了胃里的钝痛。他依旧警惕,依旧疏离,对沈知珩的那点举手之劳,只当是商业伙伴间的客套。那颗薄荷糖的清凉,没在他心底掀起任何涟漪,就像沈知珩这个人,于他而言,不过是合作路上的一个同行者,仅此而已。
餐厅里的热闹还在继续,杯盏碰撞,笑语声声,那方小小的洗手间,那片刻的独处,那两颗薄荷糖,不过是这场繁华晚宴里,一点微不足道的插曲,淡得像一缕烟,风一吹,便散了。可只有沈知珩自己知道,心底那道模糊的印记,又深了那么一点点,连他自己,都未曾察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