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衣室的中央空调吹着温煦的风,将两人身上沾的雨水湿气慢慢吹散,光洁的镜面墙映出两道挺拔身影,江辰换好深灰色手工西装,抬手理了理领带,沈知珩的目光不自觉地透过镜面,落在身旁的江辰身上。
他对江辰的了解,其实寥寥无几。不过是在半月前的商业宴会上远远见过一次,他站在角落,一身黑衫,周身裹着生人勿近的冷意,与周遭的觥筹交错格格不入;再就是商场上的零星传言,说江家这位继承人性情冷淡,寡言少语,接手科技板块不过两年,便以雷霆手段盘活了濒临亏损的产业,是个心思深沉、不好接近的主。
方才在地下车库,应急灯突然熄灭的那几秒,周遭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,他竟瞥见江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,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了衣角,指节泛白,连呼吸都轻颤了一瞬。那点转瞬即逝的慌乱,与传言里那个杀伐果断的江辰判若两人,像一颗小石子,猝不及防地投进沈知珩心底的静水,漾开了细碎的涟漪。
“刚才在电梯里……你好像很怕黑。”沈知珩的声音打破了更衣室的安静,语气平淡,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。他靠在镜前,目光落在江辰清瘦却挺括的背影上,看着对方正慢条斯理地扣着白衬衫的纽扣,指尖修长白皙,动作规整,仿佛刚才的慌乱只是错觉。
江辰扣纽扣的动作顿了半秒,眼帘微垂,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,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。他没有回头,也没有抬头看镜中的沈知珩,只是从薄唇间冷冷吐出两个字:“没有。”
声音清冽,像冬日里结了薄冰的湖面,没有半分温度,也没有丝毫想要解释的意思。那份疏离感像是与生俱来的,像一件密不透风的铠甲,将所有试图窥探他内心的目光,都牢牢挡在门外。
沈知珩挑了挑眉,没再继续追问。倒不是怕碰钉子,只是这份刻意的回避,反倒让他心里的好奇更甚了。这个连黑暗都本能抗拒的人,到底藏着怎样的过往?
他抬手摩挲了一下腕间的腕表,话锋一转,语气放得随意了些:“晚上有空吗?城西有个VIP包厢,环境还算安静,正好聊聊沈江两家新能源项目的合作,顺便喝两杯。”
沈江两家刚敲定合作框架,还有不少细节需要对接,比如供应链布局、技术研发分工,这些事在酒桌上聊,比在冰冷的会议室里更易推进。更何况,他也想借着合作的由头,再多了解一点这个神秘的江辰。
江辰终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,缓缓抬眼,透过镜面与沈知珩的目光对上。他的眼神平静无波,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,看不出半分情绪,仿佛在衡量这个邀约的价值。几秒后,他微微颔首,依旧是简洁到极致的回应:“嗯。”
没有多余的寒暄,没有客套的推辞,干脆利落,一如他给人的初印象。
交换联系方式时,沈知珩点开二维码,看着江辰拿出手机扫码添加,手机屏幕弹出“添加成功”的提示时,他的指尖几乎是下意识地操作,将江辰的对话框直接设为了置顶。也没有归进任何分组,就那样孤零零地待在微信顶端,黑底的“辰”字在一众联系人里,格外扎眼。
他自己也愣了一下,回过神时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,心底的那点好奇,竟又浓了几分。
趁着这个间隙,他也瞥见了江辰的微信界面,眸色微不可察地沉了沉。江辰的微信头像是纯粹的黑色,没有任何图案和装饰,像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暗夜,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意;昵称更简单,只有一个孤零零的“辰”字,没有姓氏,没有符号,清冷到了极致。沈知珩下意识地点开他的朋友圈,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空白,没有一条动态,没有一张照片,没有一句感慨,仿佛这个社交账号只是他处理事务的工具,从未承载过任何私人情绪。
这份极致的封闭,让沈知珩心底的探究欲,愈发浓烈。
“加好了。”江辰的声音将沈知珩的思绪拉回现实,他收起手机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淡淡问了句,“几点?”
“八点。”沈知珩回道,指尖还停留在微信置顶的界面,抬眼时语气自然,“我让司机去接你?”
“不用,我自己过去。”江辰拒绝得干脆,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风衣,转身便往更衣室门口走,脚步没有丝毫迟疑,“我先回去了,晚上见。”
“晚上见。”沈知珩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又低头看了眼微信顶端的那个黑底头像,指尖轻轻点了下,最终还是没发消息,将手机揣进了口袋。
夜幕如期降临,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,将原本暗沉的夜空映照得五彩斑斓。千漓酒吧是城西有名的高端场所,来往的皆是商界名流和豪门子弟,大厅里喧嚣的音乐、鼎沸的人声,被VIP包厢厚重的实木门隔绝在外,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。
沈知珩提前十分钟抵达,让服务生将包厢的灯光调得柔和些,又让人摆上了精致的法式小吃和酒水——一瓶1998年的勃艮第红酒,几瓶威士忌,还有冰镇的苏打水,考虑得十分周全。包厢内布置考究,环形真皮沙发柔软舒适,墙上的大屏放着舒缓的蓝调,低低的旋律在空气中流淌,营造出私密又惬意的氛围。
他坐在沙发上,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,目光落在包厢门口,余光却总不自觉地瞥向口袋里的手机,心里竟隐隐有几分期待。他倒想看看,脱离了商场的正式场合,这个清冷的江辰,会不会露出一点不一样的模样。
七点五十八分,包厢门被轻轻推开,江辰准时出现。
他依旧穿着白天那件衬衫,外面套了一件黑色风衣,领口微微敞开,少了几分白日里的刻板,多了一丝随性的冷冽。头发打理得整齐,额前的碎发垂下来,遮住了些许眉眼,衬得那张轮廓分明的脸,愈发清冷。他手上没带任何东西,步履沉稳地走进来,目光扫过包厢,最终落在沈知珩身上,微微颔首,算是打过招呼。
“来了,坐。”沈知珩起身示意,指了指对面的沙发,又拿起醒酒器,将深红色的酒液缓缓倒入高脚杯,“尝尝这个勃艮第,单宁柔和,口感醇厚,应该合你口味。”
江辰点点头,落座时脊背依旧挺得笔直,没有丝毫放松,像一根绷紧的弦。他接过沈知珩递来的酒杯,指尖碰到冰凉的杯壁,微微顿了顿,却没有立刻喝,只是将酒杯放在面前的黑檀木茶几上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。
“先聊合作的事吧。”沈知珩也不勉强,自顾自地抿了一口红酒,开门见山,“沈江两家联合做新能源,前景不用多说,现在关键是把前期细节敲定。供应链这块,我这边已经联系了南方三家锂矿企业,初步谈好了合作意向,但后续的价格谈判、运输线路规划,还需要江家配合——江氏在物流行业的资源,比我们沈家深厚得多,这一块得靠你们牵头。”
江辰垂着眼,认真听着,指尖摩挲杯沿的动作没停。闻言,他抬眼看向沈知珩,声音清冷却条理清晰:“物流没问题,我明天让物流部总监对接你的团队,三日内拿出详细运输方案,确保原材料供应及时,成本控制在预估区间内。”
他的话不多,却字字切中要害,没有半句废话,显然是来之前就对合作细节做过功课,并非随意应付。
沈知珩心里暗忖,果然是个务实的人。他继续道:“还有技术研发,沈家的科研团队攻克了几项核心电池技术,但在能量密度提升和快充技术优化上,还有瓶颈。江氏旗下的科技公司在这两块有不少专利,我希望能实现技术共享,共同研发,后续的专利收益,按投资比例分配,你觉得如何?”
“技术共享可以,但必须拟定详细协议。”江辰的目光锐利了几分,“明确知识产权归属、研发责任划分,还有收益分配细则,避免后续产生纠纷。我会让法务部加急拟定,明天发给你过目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沈知珩笑了笑,对他的严谨并不意外,“市场推广这块,我打算分区域负责,沈家扛北方市场,江家负责南方,各自利用现有销售渠道和人脉,同时联合做全国性品牌宣传,线上线下同步推进,扩大市场影响力。南方市场竞争激烈,江家在那边根基深,得多费点心思。”
“可以。”江辰微微颔首,“南方市场我会让市场部制定专属推广方案,侧重线下体验店和新能源车展,线上联合头部博主做测评,尽快打开知名度。”
两人就合作细节展开了深入讨论,从原材料采购到技术研发,从生产制造到市场布局,再到后续的利润分配、风险承担,每个环节都聊得细致入微。沈知珩发现,谈起工作的江辰,完全褪去了平日里的疏离冷淡,变得专注而专业,眼神里透着商场人特有的锐利,每一个观点都切中要害,每一个决策都果断决绝,那份藏在清冷下的锋芒,让人不容忽视。
不知不觉间,一个多小时过去了,合作的核心事宜基本敲定,只剩下一些琐碎的细节,交给双方团队后续对接即可。
沈知珩抬手看了看表,放下酒杯,笑着松了松领带:“聊了这么久,口干舌燥,喝杯酒放松下。”
他给江辰的酒杯添满酒液,也给自己续上,举起酒杯:“为了我们合作顺利,干杯。”
江辰看着面前的酒杯,犹豫了几秒,最终还是拿起酒杯,与沈知珩的杯子轻轻相碰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他仰头饮了一小口,深红色的酒液滑过喉咙,带着淡淡的果香和一丝微涩,口感确实温润。只是烈酒的灼意,似乎丝毫没能温暖他的身体,他的面色依旧清冷,眼底也没有泛起半分波澜,喉结轻滚的瞬间,竟也透着一股冷硬的美感。
沈知珩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里的好奇又冒了出来。他放下酒杯,状似随意地开口,打破了包厢里的蓝调旋律:“说起来,这还是我第一次和你单独相处,除了生意,竟没什么可聊的。之前在宴会见过一次,你站在角落,看着就不好接近,再加上商场的传言,还以为你是个格外不苟言笑的人。”
江辰的动作顿了顿,没有接话,只是将目光移向了包厢的落地窗。窗外霓虹闪烁,光影斑驳,透过干净的玻璃映照在他的脸上,明明灭灭,却始终照不进他眼底的沉暗。他的侧脸线条冷硬而流畅,睫毛在灯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,眉宇间那层化不开的忧郁,在酒精的微醺和夜色的笼罩下,愈发明显,像蒙了一层薄雾的寒潭,深不见底。
沈知珩没有催促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包厢里只剩下舒缓的蓝调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喧嚣,气氛沉默,却并不尴尬。
过了许久,江辰才缓缓收回目光,重新落在沈知珩身上,语气依旧平淡无波:“传言而已,当不得真。”
“话是这么说,但有些事,却做不了假。”沈知珩挑眉,话锋轻轻一转,落回了最初的话题,语气却比白天更笃定,“电梯里的反应,不是装的,你是真的怕黑,对不对?”
这一次,他没有用疑问句,而是陈述句,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笃定,没有半分试探。
江辰握着酒杯的手猛地收紧,指节瞬间泛白,指腹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。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慌乱,快得像流星划过夜空,转瞬即逝,随即又被更深的冷漠和疏离所取代。
他沉默了,久到沈知珩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。包厢里的蓝调依旧在放,可空气却仿佛凝滞了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。
终于,江辰从喉间挤出几个字,声音轻得像羽毛,几乎要被音乐声淹没,带着刻意的敷衍和逃避:“无关紧要。”
这四个字,像一道无形的墙,将沈知珩所有的探究,都挡在了外面。
沈知珩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里竟莫名生出一丝心疼。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江辰不是不想说,而是不能说,那段让他对黑暗产生本能抗拒的过往,于他而言,定然是一道不愿触碰的伤疤,碰一下,便会疼。
他没有步步紧逼,只是放柔了语气,声音低沉而温和,像夜色里的晚风,带着一丝安抚的力量:“怎么会无关紧要。能让一个人本能地抗拒,定然是藏在心底的事。如果你愿意说,我可以当一个倾听者,不会外传;如果你不愿意,我也不会再追问,就当我从没问过。”
他将选择权彻底交给了江辰,既表达了自己的在意,又没有冒犯到他的底线。
江辰看着沈知珩的眼睛,那双平日里带着商场精明的眸子,此刻竟盛满了真诚,没有半分探究的恶意。他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有犹豫,有抗拒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,像被风吹皱的寒潭,漾开了细碎的涟漪。
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些什么,喉结滚了滚,到了嘴边的话,却最终还是咽了回去。
良久,他抬手端起酒杯,将杯中剩余的红酒一饮而尽。深红色的酒液滑过喉咙,带着烈酒的灼意,一路烧到心底,却没能驱散半分寒意。他放下酒杯,杯底与茶几相碰,发出一声轻响,打破了包厢的沉默。
“合作的事聊得差不多了,我先回去了。”江辰站起身,脊背依旧挺直,只是语气里,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。
沈知珩看着他匆忙起身的背影,知道他是在逃避,没有阻拦,只是轻声道:“我让司机送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江辰拒绝得干脆,脚步匆匆地走向包厢门口,手搭在门把手上时,他停顿了一瞬,没有回头,只是留下一句极轻的话,“明天让各自团队对接。”
说完,他推门而出,黑色的风衣衣角在门后晃了一下,便消失了,只留下一道清冷的背影,很快便隐没在走廊的尽头。
包厢里只剩下沈知珩一个人,他看着桌上江辰留下的空酒杯,又拿起手机,点开了微信顶端那个黑底的“辰”字,朋友圈依旧是一片空白。
心底的好奇,早已在不知不觉间,变成了想要靠近、想要了解的念头。
这个清冷又忧郁的江辰,像一本封面冰冷、内容满是悬念的书,让他忍不住想要一页页翻开,探寻藏在那片黑暗和沉默背后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