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午后,燥热的风卷过市中心的老街,蝉鸣聒噪,空气里满是挥之不去的暑气。
沈知珩捏着一杯冰美式,步履散漫地走在人行道上。他穿着白衬衫,周身透着温润的贵气,周末偷闲避开应酬,只想在老街随意走走。
走到街角时,一辆外卖电动车疾驰而过,沈知珩下意识避让,手肘一晃,大半杯冰美式不偏不倚洒在了身前那人的后背。
“嘶——”
细微的吸气声落入沈知珩耳中,他抬眼望去,那人穿着深灰色真丝衬衫,浅褐色的污渍正顺着衣料纹路晕开,格外显眼。真丝面料本就纤薄,咖啡渍浸湿的地方微微透光,隐约能看到内里浅色的里衬,显得格外突兀。
“抱歉,是我没注意,刚才避让得太急了。”沈知珩立刻收起散漫的姿态,上前一步,语气诚恳又带着歉意,同时从口袋里掏出一方绣着简约松枝纹样的干净手帕递过去,“这真丝面料娇贵,咖啡渍干了就难清理了,要不要先擦擦?或者我现在联系干洗店,加急处理应该能赶得及。”
身前的人转过身来。
那是个身形挺拔的少年,脊背绷得笔直,像被精心打磨过的玉石,棱角分明却带着冷意。他留着一头微分碎盖,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稍稍濡湿,服帖地垂在额角,两侧的发丝自然修饰着下颌线,衬得眉眼愈发清俊冷冽。只是那双眼睛生得极冷,眼尾微微上挑,带着几分疏离与桀骜,瞳孔是深邃的墨色,像结了冰的湖面,不起一丝波澜。他的唇线抿得平直,下颌线绷得紧紧的,哪怕后背沾了显眼的污渍,周身的气场也未减半分,反而因为这份意外的打扰,更添了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低气压。
沈知珩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,心头忽然一动。
他认出了这人——江氏集团的独子江辰。去年沈氏与江氏合作一个地产项目,晚宴上远远见过一次,印象里就是这样清冷孤绝的模样。传闻中江家就这一个宝贝疙瘩,从小养尊处优,被保护得极好,却性子冷淡,不喜与人交际,没想到会在这样充满市井气息的老街上偶遇。沈知珩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,见他虽面露不耐,却没说一句责备的话,倒比传闻中多了几分克制。
江辰垂眸瞥了眼后背的污渍,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烦躁。他今天本是要去老街深处的静思书店取预定的绝版诗集,那是他找了大半年才寻到的版本,特意选了这件舒适又得体的真丝衬衫,不想半路出了这样的岔子。真丝面料娇贵,这浅褐色的咖啡渍怕是很难彻底清洗干净,而书店约定的取书时间只剩半小时,换衣服显然会耽误行程。他抬眼淡淡看向沈知珩,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,从对方的衣着打扮到言行举止,快速判断着这人的诚意——白衬衫剪裁考究,腕间腕表低调奢华,言谈间没有豪门子弟常见的傲慢,但又有桀骜和随性的气质
“没事。”江辰的声音冷得像夏夜里的冰棱,清冽中带着不易察觉的距离感,说完便要转身,显然是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。
“等等。”沈知珩连忙叫住他,“总不能让你穿着带污渍的衣服办事。我车就在前面的地下停车场,后备箱里有几件备用衬衫,都是全新未拆封的,尺码应该合你身,你不嫌弃的话,先跟我去换一件?”他顿了顿,精准点出对方的目的地,补充道,“你是要去静思书店取书吧?那家我常去,取完书我再送你去干洗店处理这件,或者直接赔你一件新的,都可以,绝不耽误你事。”
江辰的脚步顿住了。他侧过脸,目光落在沈知珩脸上,眼底闪过一丝微讶,显然没想到对方竟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,却也没多问,他素来不喜与人有过多牵扯,但眼下的情况确实棘手,若是穿着带污渍的衬衫去见书店老板,总觉得有些不妥。而眼前这人的提议,精准贴合他的行程,确实是当下最省事的解决方案。沉默了约莫三秒,他才极轻地微微颔首,算是默认,全程没说一个多余的字,依旧保持着疏离的姿态。
沈知珩见状,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,侧身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:“这边走,不远,大概两百米就到。”
江辰没应声,只是冷着脸跟上,刻意与沈知珩保持着半步的距离,双手自然垂在身侧,指尖却无意识地蜷了蜷。沿途有行人投来好奇的目光,大多是被两人出众的外形和江辰后背的污渍吸引,江辰察觉到那些视线,脸色更冷了些,脚步也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,额角的碎发随动作轻轻晃动,却依旧掩不住周身的冷意。
沈知珩察觉到他的不适,放慢了脚步,不动声色地挡在他身侧,巧妙地隔绝了一部分视线,随口聊起书店,“那个书店的老板眼光是真的好,我之前在那儿淘过几本绝版哲学书,品相都绝了!”
江辰侧了侧头,目光落在前方的街道上,半晌才极轻地“嗯”了一声,算是回应,依旧没多余的话。沈知珩也不介意,知道这类性子冷淡的人大多慢热,便没再刻意追问,只是陪着他安静地往前走。
两人很快走到地下停车场入口,自动门缓缓打开,一股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,驱散了外面的燥热。沈知珩的车是一辆黑色迈巴赫,停在VIP车位上,低调却难掩奢华。他打开后备箱,里面整齐叠着几件衬衫,有黑色、浅灰色和藏青色,都是当下热门的奢侈品牌,面料摸起来柔软舒适。
“你随便选一件合身的吧,都是全新的,没穿过。”沈知珩道,顺手拿起一件黑色真丝衬衫递过去,“这件和你身上的面料差不多,穿着应该舒服,也不挑场合。”
江辰瞥了眼那件衬衫,质地确实不错,与他身上这件不相上下。他没推辞,伸手接过,指尖触碰到冰凉的衣料,低声吐出两个字:“谢了。”语气平淡,听不出多少感激,更像是一种必要的礼貌。
“客气。”沈知珩笑了笑,“电梯在那边,我带你去楼上的休息室换,那里有独立的更衣室,也方便。”
两人走进电梯,沈知珩按了12楼的按钮。电梯门缓缓合上,隔绝了外面的嘈杂,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。江辰刻意靠在离沈知珩最远的电梯壁上,脊背依旧绷得笔直,双手拿着衬衫放在身侧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料,微分碎盖的发梢轻轻垂在眉前,遮住了些许眼底的情绪,只留冷冽的侧脸对着沈知珩,浑身都透着“别靠近”的排斥感。沈知珩则站在另一侧,目光偶尔落在他身上,心里暗忖,传闻中的江辰冷漠孤僻,今日一见,倒也不全然是故作清高,只是这份疏离感确实重了些。
电梯平稳攀升,数字一路跳到“11”,距离12楼只剩一步之遥。就在这时,顶灯骤然闪烁两下,紧接着“啪”的一声,整个电梯瞬间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,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“嗡——”
电梯猛地一顿,短暂的失重感让两人都下意识晃了一下,随后便彻底停住了。无边的黑暗像实质的潮水般瞬间裹住江辰,挤压着他的胸腔,四周只剩下电梯井传来的沉闷回响,更衬得这空间死寂又可怕。
江辰瞬间僵住,脸色惨白如纸,死死攥着衬衫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甚至隐隐透着青色。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又颤抖,原本清冷的眼底瞬间盛满了翻涌的恐慌,瞳孔紧缩地盯着黑暗,像在惧怕什么吞噬性的怪兽。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,后背抵着冰凉的电梯壁,却丝毫感受不到凉意,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,额前的碎发也因身体的轻颤微微晃动。
他怕黑,深入骨髓的怕。
这份恐惧源于童年被锁在漆黑储物间的经历。那年他才六岁,因为不小心打碎了父亲最珍视的古董花瓶,父亲在气头上把他关进了阁楼的储物间,一关就是一下午。黑暗、寂静、无边无际的孤独,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,都成了他童年最可怕的噩梦。这么多年过去,他以为自己已经克服了,可此刻身处密闭的黑暗空间,那些尘封的无助与绝望记忆瞬间翻涌而来,将他牢牢包裹。
沈知珩也没想到会突发停电,他先是皱了皱眉,很快便镇定下来。作为沈氏集团的继承人,他经历过不少突发状况,应对危机的能力早已刻进骨子里。他下意识地摸出手机,却发现电梯里没有信号,只能作罢。可下一秒,他就察觉到了身边人的异常——急促的呼吸声、细微的颤抖,还有那股骤然变得紧绷的气场,都透着难以掩饰的慌乱。
“你还好吗?”沈知珩放轻脚步,循着江辰的气息小心翼翼地摸索过去,声音温和沉稳,像定心丸般在黑暗里散开,“别慌,应该是临时停电,我已经按下紧急呼叫按钮了,物业很快会来处理。”
江辰死死咬着下唇,努力想压抑住心底的恐慌,却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。他想后退,想找个角落蜷缩起来,可电梯空间狭小,他退无可退,只能任由那股熟悉的绝望感顺着血液蔓延全身,让他浑身发冷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话,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,发不出一丝声音。
沈知珩渐渐靠近,能清晰地感受到江辰身上散发出的恐惧气息。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轻轻伸出手,扶上了江辰的肩。他的力道很轻,带着安抚的意味,掌心的温热透过薄薄的衬衫传递过去,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。“别怕,只是停电而已,没什么好怕的,我在这儿陪着你。”
江辰的身体猛地一僵,像被触碰的刺猬般瞬间绷紧了神经,下意识地往旁边缩了缩,想躲开这突如其来的触碰。可那温热的触感太过真实,沈知珩语气里的笃定与沉稳,又奇异地让他混乱的心绪平复了几分。他没再继续躲闪,只是依旧紧绷着身体,任由那只手搭在肩上,眼底的警惕和排斥并未完全褪去,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。
沈知珩能感觉到他的挣扎与不安,便缓缓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,让他靠在电梯壁上,自己则微微侧身挡在他身前,像一道屏障,将他护在相对安全的角落。“没事的,很快就会恢复供电,我陪着你,不会让你一个人的。”
他一边说着,一边摸索着掏出手机,按亮了手电筒功能。微弱的光束瞬间划破黑暗,映亮了两人之间的方寸之地。沈知珩刻意将光线压得很低,只落在脚边的地面上,避开了江辰的脸,生怕强光会刺激到他,加重他的恐慌。借着这微弱的光,能隐约看到江辰微分碎盖的发丝垂在额前,遮住了他泛红的眼尾,只露出紧抿的苍白唇瓣。
借着这微弱的光,沈知珩能清楚地看到江辰苍白的脸色、紧抿的唇,还有眼底尚未褪去的恐慌。他心里忽然生出几分怜惜,没想到这样一个清冷桀骜、看起来无所畏惧的少爷,竟会有这样脆弱的一面。
江辰靠在冰凉的电梯壁上,身前是沈知珩温热的气息,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,混着一丝冰美式的微苦,那只搭在他肩上的手稳定而有力,源源不断地传递着安全感,奇异地压下了他心底大半的恐慌。他犹豫了片刻,才极轻微地往沈知珩身侧挪了挪,肩膀只是堪堪碰到对方的手臂,便立刻顿住,没再靠近,依旧保持着最后的疏离防线,可身体的颤抖却明显减轻了许多,额前的碎发也渐渐平复下来。
电梯里只剩两人交织的呼吸声,江辰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些,却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,而沈知珩沉稳均匀的呼吸,像一个无形的节拍器,为他锚定着情绪的节奏。手机手电筒的微光在地面上晃动,映出两道交叠的影子,驱散了些许密闭空间的压抑。
外面的喧嚣成了模糊的背景音,电梯里的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。黑暗不再是全然的恐惧,因为身边多了一个人的存在,多了一份意想不到的陪伴。
沈知珩低头看着身侧微微垂着眼的少年,心底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情绪。他知道,这场意外的停电,这片突如其来的黑暗,或许会成为他们之间羁绊的开始,打破那层看似坚不可摧的疏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