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眉庄在冷宫里熬到第三天，已经分不清白天黑夜。

　　那碗清汤寡水的粥，她是再也喝不下去了。身子骨本来就弱，这么一折腾，连站起来的力气都快没了。

　　"你想清楚没有？"老妇人缩在墙角，手里捧着那个破碗，眼睛却一直盯着她，"在这宫里，想活命，得学会低头。"

　　沈眉庄没说话。她想起父亲临刑前说的一句话——沈家的女儿，宁死不屈。

　　可如今呢？父亲死了，她被扔进这冷宫，连哭都没人听见。

　　正想着，外头传来脚步声。沈眉庄抬头一看，是个小太监，手里捧着个托盘，上面放着一份折子。

　　"沈答应。"小太监站在门口，"皇上让您看看这个。"

　　沈眉庄愣了愣。皇上？这时候皇上还能想起她？

　　她挣扎着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接过那折子。折子展开，上面写着几个字——查抄沈府，余罪未清。

　　沈眉庄的手一抖，折子差点掉在地上。

　　"皇上说，"小太监笑了笑，"沈大人在济州的事，还没查清楚，您在冷宫里，好好想想，还有什么要交代的。"

　　沈眉庄咬紧牙关，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
　　"替我谢皇上。"她勉强扯出个笑，"我……我会好好想清楚的。"

　　小太监点点头，转身往外走："沈答应，您好自为之吧。"

　　沈眉庄站在那里，手里攥着那份折子，死死攥着，指节都泛白了。

　　查抄沈府？余罪未清？这分明是要斩尽杀绝啊。

　　她想起安陵容，想起宜修，想起她们说的话，心里一片混乱。

　　"看来你是真不想活了。"老妇人叹了口气，"这宫里，死的人多了去了，也没见谁能在乎。"

　　沈眉庄苦笑："我不想死。"

　　"那你就得学会低头。"老妇人说，"这宫里，谁都有办法，只有那些不肯低头的人，才会死得最快。"

　　沈眉庄想了想："怎么低头？"

　　老妇人笑了笑："这我就不能告诉你了。不过，我可以告诉你，这宫里，不是所有人都想让你死。"

　　沈眉庄愣了愣："什么意思？"

　　老妇人摇摇头："有些话，还是不说为好。"

　　沈眉庄看着她的样子，心里一阵疑惑。这老妇人到底是什么人？为什么会这么说？

　　正想着，外头又传来脚步声。沈眉庄抬头一看，是个小宫女，手里捧着个描金漆盒。

　　"皇后娘娘赏沈答应的东西。"小宫女笑了笑，"娘娘说，您在冷宫里，缺什么少什么，尽管说。"

　　沈眉庄的心跳快了起来。皇后娘娘？

　　"替我谢娘娘。"她勉强笑了笑，"我……我不缺什么。"

　　小宫女笑了笑："娘娘还说，这药能帮您想清楚，您父亲的事。"

　　沈眉庄愣住了。药？帮我想清楚父亲的事？

　　她想起几天前，剪秋身边那个宫女送来的药，心里一紧。

　　"这药……"她犹豫了一下，"我能现在喝吗？"

　　小宫女笑了笑："当然可以。"

　　描金盒打开，里面还是那个瓷瓶，装着褐色的药汁。沈眉庄看着那药，心里一阵发慌。

　　"小主。"老妇人在旁边轻声说，"药这东西，乱喝不得。"

　　沈眉庄想了想，拿起瓷瓶，仰头喝了下去。

　　药汁苦涩，顺着喉咙流下去，胃里一阵翻腾。

　　小宫女笑了笑："沈答应，您好好休息，奴婢先告退了。"

　　宫女走后，沈眉庄坐在破床上，感觉肚子一阵阵绞痛，眼前一黑，差点晕过去。

　　"你怎么这么傻？"老妇人叹了口气，"药是随便喝的吗？"

　　沈眉庄苦笑："反正活着也没意思，死了倒也干净。"

　　"你父亲死了，你就这么不想活了？"老妇人问。

　　沈眉庄的眼泪掉了下来："我还能怎么样？"

　　老妇人想了想："那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？"

　　沈眉庄抬头看她："什么事？"

　　老妇人说："如果你真不想活了，能不能帮我传个信？"

　　沈眉庄愣了愣："传信？给谁？"

　　老妇人说："给我儿子。"

　　沈眉庄更疑惑了："你儿子？"

　　老妇人点点头："我儿子在宫里当差，叫苏培盛。"

　　沈眉庄的心跳快了起来。苏培盛？皇上的贴身大太监？

　　"你想让我……给苏培盛传信？"

　　老妇人点点头："我在这冷宫里住了这么多年，也该出去了。"

　　沈眉庄愣住了："你想出去？"

　　老妇人笑了笑："是。"

　　沈眉庄想了想："可是……"

　　"没什么可是的。"老妇人说，"你帮我传信，我帮你活下去，怎么样？"

　　沈眉庄愣了愣："帮我活下去？"

　　老妇人点点头："你父亲的事，还有救。"

　　沈眉庄的心跳更快了："还有救？"

　　老妇人笑了笑："这宫里，有些事，不是皇上一个人说了算的。"

　　沈眉庄想了想："那……信里写什么？"

　　老妇人说："就写，我在冷宫里想见他一面。"

　　沈眉庄愣了愣："就这一句？"

　　老妇人点点头："就这一句。"

　　沈眉庄想了想，撕下一角衣襟，咬破手指，写下那几个字。

　　"这样就行？"她问。

　　老妇人看了看，点点头："行了。"

　　沈眉庄想了想："那这信怎么送出去？"

　　老妇人说："等明天送饭的宫女来，你把信给她就行。"

　　沈眉庄愣了愣："可是……"

　　"没什么可是的。"老妇人说，"你相信我，我有办法。"

　　沈眉庄看着她的样子，心里一阵复杂。这老妇人到底是什么人？为什么会这么笃定？

　　第二天，送饭的宫女来了。沈眉庄趁宫女不注意，把那封信塞进粥碗底下。

　　宫女端着粥往外走，沈眉庄的心跳得厉害。

　　"你会活下去的。"老妇人在旁边说，"只要你肯低头。"

　　沈眉庄想了想："你儿子……苏培盛，他真能帮我？"

　　老妇人笑了笑："你等着看吧。"

　　第三天，苏培盛真的来了。

　　他穿着太监的服制，站在冷宫门口，身后还跟着几个小太监。

　　"沈答应。"苏培盛笑了笑，"我家老太太想见您一面。"

　　沈眉庄愣了愣。老太太？老妇人？

　　她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看着苏培盛。

　　"苏公公……"她犹豫了一下，"您母亲……"

　　苏培盛笑了笑："老太太想跟您说几句话。"

　　沈眉庄点点头，跟着苏培盛走到老妇人的屋子里。

　　老妇人坐在破床上，看见苏培盛进来，眼泪掉了下来。

　　"培盛……"她哽咽着，"你终于来了……"

　　苏培盛跪在地上，磕了三个头："娘，儿子不孝，这么久才来看您。"

　　沈眉庄愣住了。他们真的是母子？

　　老妇人擦了擦眼泪："起来吧。"

　　苏培盛站起来，看着沈眉庄，笑了笑："沈答应，我家老太太的事，多谢您了。"

　　沈眉庄摇摇头："苏公公……"

　　"不用客气。"苏培盛顿了顿，"老太太跟我说，您的事，我能帮上忙。"

　　沈眉庄的心跳快了起来："您能……帮上忙？"

　　苏培盛笑了笑："您父亲的事，皇上还在生气，可是……"

　　他顿了顿，又道："宫里有些话，不是皇上一个人说了算的。"

　　沈眉庄愣了愣："什么意思？"

　　苏培盛看了看周围，压低声音："皇后娘娘想帮您，可是……"

　　沈眉庄的心跳更快了。皇后娘娘想帮她？

　　"皇后娘娘……"她想了想，"她为什么要帮我？"

　　苏培盛笑了笑："这我就不能说了。不过，我可以告诉您，您如果肯低头，还是有活路的。"

　　沈眉庄想了想："怎么低头？"

　　苏培盛想了想："您父亲的事，如果您肯写个折子，承认他确实有错，皇上……"

　　沈眉庄打断他："可是我父亲确实没有错！"

　　苏培盛笑了笑："这宫里，有没有错，不是您说了算的。"

　　沈眉庄咬紧牙关，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
　　"您好好想想。"苏培盛说，"如果想清楚了，告诉我一声，我帮您把折子呈上去。"

　　沈眉庄想了想："那……皇后娘娘那边……"

　　苏培盛笑了笑："皇后娘娘那边，您不用操心，我会跟娘娘说的。"

　　沈眉庄点点头，心里一片混乱。皇后娘娘想帮她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？

　　苏培盛走后，老妇人看着沈眉庄，笑了笑："怎么样，我说了吧？"

　　沈眉庄想了想："可皇后娘娘为什么要帮我？"

　　老妇人说："这你就不用管了，反正，你有活路了。"

　　沈眉庄想了想："可是……让我写折子，承认我父亲有错……"

　　"那又怎么样？"老妇人说，"你父亲已经死了，你活着，总比死了强。"

　　沈眉庄想了想："可是我父亲……他临死前说，沈家的女儿，宁死不屈。"

　　老妇人笑了笑："你父亲死了，他不会知道你写了什么。"

　　沈眉庄愣住了。

　　"你想想，"老妇人说，"你死了，你父亲在天上，会高兴吗？你活着，将来有机会为沈家翻案，你父亲在天上，难道不会高兴吗？"

　　沈眉庄想了想，眼泪掉了下来。

　　"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"

　　老妇人叹了口气："你好好想想吧。"

　　沈眉庄坐在那里，脑子里一片混乱。写折子，承认父亲有错？这对她来说，比死还难受。

　　可是不写呢？死在这冷宫里，父亲在天上，真的会高兴吗？

　　正想着，外头传来脚步声。沈眉庄抬头一看，是安陵容。

　　"安常在……"沈眉庄愣住了，"你怎么进来了？"

　　安陵容笑了笑："我来看看你。"

　　沈眉庄想了想："你是怎么进来的？"

　　安陵容笑了笑："我给守门的太监塞了点银子。"

　　沈眉庄苦笑："你……你为什么要来看我？"

　　安陵容想了想："因为我们是姐妹。"

　　沈眉庄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
　　"安妹妹……"她哽咽着，"我现在……成了这副样子……"

　　安陵容笑了笑："没关系，不管你变成什么样，你都是沈眉庄。"

　　沈眉庄的眼泪掉得更凶了。

　　"安妹妹，"她想了想，"你说……我该写那个折子吗？"

　　安陵容愣了愣："折子？什么折子？"

　　沈眉庄想了想，把苏培盛来的事说了。

　　安陵容听完，沉默了很久。

　　"姐姐，"她说，"这件事，你要自己想清楚。"

　　沈眉庄想了想："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"

　　安陵容笑了笑："那我就给你讲个故事吧。"

　　沈眉庄看着她。

　　"从前有个女孩，"安陵容说，"她父亲做生意，被人陷害，进了大牢。女孩去求官府，官府说，只要她写个折子，承认她父亲确实有罪，就能放她父亲出来。"

　　沈眉庄想了想："那女孩写了吗？"

　　安陵容笑了笑："她没写。"

　　沈眉庄愣了愣："为什么？"

　　安陵容笑了笑："因为她父亲在牢里跟她说了，宁死不屈。"

　　沈眉庄想了想："那后来呢？"

　　安陵容笑了笑："后来，她父亲被处决了，女孩也死了。"

　　沈眉庄的心一紧。

　　"可是，"安陵容顿了顿，"那个女孩的弟弟，却活下来了，后来还为父亲翻了案。"

　　沈眉庄愣了愣。

　　"姐姐，"安陵容看着她，"你活着，才有机会为沈家翻案。你死了，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。"

　　沈眉庄想了想，眼泪掉了下来。

　　"我……我知道……"

　　"那就写。"安陵容说，"写个折子，承认你父亲有错，先活下来。"

　　沈眉庄想了想："可是……"

　　"没有什么可是的。"安陵容打断她，"你活着，才有机会。"

　　沈眉庄想了很久，终于点了点头。

　　"好。"她说，"我写。"

　　安陵容笑了笑："姐姐，这才是聪明的做法。"

　　沈眉庄想了想："那折子……怎么给苏培盛？"

　　安陵容笑了笑："你写好，我帮你送出去。"

　　沈眉庄想了想："你……"

　　安陵容笑了笑："放心吧，我有办法。"

　　沈眉庄点点头，撕下一角衣襟，咬破手指，写下那几个字——沈父有罪，沈眉庄认罪。

　　写完，她把折子递给安陵容。

　　"帮我送出去。"她说。

　　安陵容接过折子，笑了笑："放心吧。"

　　她转身往外走，走到门口，又回头看了沈眉庄一眼。

　　"姐姐，"她说，"你要好好活着，将来为沈家翻案。"

　　沈眉庄点点头，眼泪掉了下来。

　　安陵容走了，沈眉庄坐在那里，看着那扇破旧的门，心里一片复杂。她写了折子，承认父亲有罪，这样，她就能活下来了。

　　可是，这样真的对吗？

　　窗外，雪花还在飘，落在窗棂上，发出簌簌的声响。

第三十一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