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一早,剪秋刚伺候宜修梳洗完,乌拉那拉府的人就到了。
来的是个管事嬷嬷,姓刘,额娘身边的老人了。刘嬷嬷一进门就带着笑脸:"福晋身子可好?夫人听说您想见她,可高兴坏了,这不,刚用过早膳就过来了。"
宜修坐在床边,手指轻轻抚着肚子:"额娘进来吧。"
刘嬷嬷回头招招手,帘子掀开,一个穿着青色褙子的中年妇人走了进来。宜修额娘姓钮祜禄氏,模样周正,脸上总挂着得体的笑,只是那笑意达不眼底。
"宜修。"钮祜禄氏走到床边,伸手想摸她的肚子,又想起规矩,改坐在一旁的椅子上,"身子这么重了,怎么不好好躺着?"
"躺腻了。"宜修淡淡道,"额娘怎么这么快就来了?"
钮祜禄氏笑了笑:"你想见额娘,额娘哪能不来?再说……"她压低声音,"你姐姐在王府里住着,额娘也放心不下,想来看看。"
宜修瞥她一眼:"姐姐在王府住着,额娘怎么不放心?"
钮祜禄氏脸上的笑有些僵:"这……毕竟是王府,你姐姐又是……咳,总之额娘来看看总没错。"
"额娘来看看,是看看姐姐有没有勾引到四王爷吧?"宜修的话很直,像一把刀子直接戳破窗户纸。
钮祜禄氏脸色一变:"宜修,你说什么呢!你姐姐是来照顾你的……"
"照顾我?"宜修笑了一声,"照顾我需要请乐师来吗?需要练惊鸿舞吗?"
钮祜禄氏沉默了。她显然知道纯元在做什么,只是没想到宜修会把话挑明。
"额娘。"宜修看着她,语气平静,"我知道您在想什么。我是庶女,姐姐是嫡女,您自然把希望押在姐姐身上。但是您忘了,我已经怀了四王爷的孩子,再有些日子就要生了。"
"宜修……"钮祜禄氏有些不自在。
"额娘,我听说姐姐早就有婚约了。"宜修忽然说。
钮祜禄氏瞳孔一缩,立刻摇头:"哪有的事!谁说的?"
"有没有的事,额娘心里清楚。"宜修看着她,"抚远将军之子,是不是?"
钮祜禄氏的脸彻底白了。她张了张嘴,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。
"额娘,姐姐在王府里,要是让人知道她早有婚约,您想,四王爷会怎么看乌拉那拉府?"宜修的声音很轻,"您以为四王爷不知道?市井里已经有流言了。"
钮祜禄氏猛地站起来:"这……这怎么会!"
"怎么会。"宜修重复了一遍,"额娘,您把姐姐送进王府,本来就是一步险棋。赢了,姐姐成了侧福晋,乌拉那拉府飞黄腾达;输了,乌拉那拉府名声扫地,您和我,都要跟着遭殃。"
钮祜禄氏的身子晃了晃,扶住椅背才站稳。
"额娘,您现在只有两个选择。"宜修看着她,"第一,赌一把,赌四王爷不在乎姐姐有婚约。第二,把姐姐接回去,把这事压下去。"
钮祜禄氏的额头冒出冷汗。她当然明白,流言已经散开了,四王爷迟早会知道。到时候别说侧福晋,连乌拉那拉府的名声都保不住。
"我……"她张了张嘴。
"额娘,您想好了。"宜修扶着肚子慢慢站起来,"四王爷明天要入宫见皇上,估计要在宫里待到傍晚。趁这个机会,您把姐姐接回去吧。"
钮祜禄氏眼睛一亮:"四王爷要入宫?"
"嗯,昨天听苏培盛说的。"宜修坐回床上,"额娘,您就说夫人病重,要见女儿。趁着四王爷不在,姐姐也省得跟他说。"
钮祜禄氏沉默了片刻,重重吐出一口气:"好,就听你的。"
她转过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停下:"宜修,你……你身子小心些。"
"额娘放心。"
钮祜禄氏带着刘嬷嬷离开,剪秋把门关上,压低声音:"福晋,夫人真的会……"
"她会。"宜修看着窗外,"她比谁都怕乌拉那拉府出事。"
"那纯元小姐……"
"我姐姐?"宜修笑了一声,"她以为自己是来王府享福的,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是个死人了。"
剪秋打了个寒战,没敢接话。
下午,四王爷果然入宫了。宜修让人盯着东苑,果然,傍晚时分,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侧门进了王府。不多时,纯元上了车,车里坐着的,正是钮祜禄氏。
"走了?"宜修问。
"走了。"剪秋点点头,"纯元小姐好像还不太愿意,说是要等四王爷回来……"
"等?"宜修冷笑,"她等得到吗?"
剪秋愣了一下,没明白她的意思。
"剪秋,你再去办件事。"宜修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递给她,"把这个交给城西一家叫'杏花春'的酒楼老板,就说是乌拉那拉府的吩咐。"
剪秋接过纸,展开一看,上面只写了一行字:抚远将军府的婚事,需要人证。
"福晋,这是……"
"我姐姐有婚约的事,抚远将军府肯定有记录。"宜修看着她,"你去告诉那个老板,他是将军府的账房先生,只要有人问起,就说千真万确。"
"是。"剪秋把纸收进怀里,"那纯元小姐那边……"
"不用管她。"宜修躺回床上,"她回乌拉那拉府,自然有人'招待'她。"
剪秋点点头,退了出去。
宜修闭上眼,脑海里浮现出纯元的脸。上一世,纯元一曲惊鸿舞迷住四王爷,之后没多久就被乌拉那拉府送进王府,成了侧福晋。她那时候刚生了弘晖,身体虚弱,只能眼睁睁看着姐姐一步步爬上高位。
这一世,姐姐连惊鸿舞都没跳完就走了。
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夜色渐深,王府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。宜修却睡不着,她翻了个身,手习惯性地护在肚子上。弘晖还在踢她,一下一下,很有力气。
"弘晖……"她低声唤着孩子的名字,"额娘会护着你,谁也抢不走你的位置。"
第二日清晨,四王爷从宫里回来,神色疲惫。宜修让人去请安,四王爷说太累了,没见。
宜修也不在意,她知道四王爷在宫里被皇上训了。上一世就是这样,康熙四十七年,四阿哥因为废太子的事被皇上责罚,心情不好了好一阵子。
下午,剪秋回来了,脸色不太好。
"怎么了?"宜修问。
"福晋……"剪秋犹豫了一下,"奴婢去杏花春酒楼,老板人不在。"
"不在?"
"伙计说老板出门了,要过两天才能回来。"剪秋低着头,"奴婢不知道该怎么办……"
宜修皱了皱眉,但很快舒展开。老板不在,但伙计还在。只要把话传下去就行。
"没事。"宜修说,"你去跟那个伙计说,同样的话,也告诉他。"
"是。"
剪秋又退了出去。
宜修坐在窗边,看着院子里的落叶。秋天的风很凉,吹得树叶沙沙响。她想,纯元现在应该在乌拉那拉府吧,额娘肯定会把事情说清楚。
她姐姐不是蠢人,知道有婚约还来王府勾引四王爷,一旦被发现,后果有多严重。纯元一定会同意"病重"的借口,乖乖待在府里。
然后……
宜修想起乌拉那拉府的地窖里,常年备着一壶毒酒。那是上一世额娘用来对付政敌的,没想到最后用在了姐姐身上。
第三天,宜修让人给乌拉那拉府送了封信,信里写得很简单:抚远将军府已经有了动静,事情不能再拖。
第四天,苏培盛来请安,说四王爷问起纯元小姐去哪了。
宜修淡淡道:"姐姐回去了。"
"回去了?"苏培盛有些惊讶,"怎么突然……"
"额娘病重,姐姐回去探望。"
苏培盛点点头:"那……王爷知道了。"
宜修看着他的表情,知道四王爷对纯元的离开有些不悦。但她不在乎,纯元走了,就够了。
第五天,剪秋带回来一个消息:纯元小姐病了,病得很重,大夫说是……受了风寒,又受了刺激,怕是不好。
"受了刺激?"宜修问。
"是……"剪秋犹豫了一下,"听说……纯元小姐知道四王爷问起她,很高兴,但额娘把婚约的事说了,她……她一时想不开……"
宜修笑了起来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。
想不开?
"那她现在……"
"在府里躺着,额娘让人守着,不让见任何人。"剪秋压低声音,"听说……已经给备了……"
后面的话没说,但宜修明白。
备了毒酒。
她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上一世,纯元死得早,死得冤,她一开始还同情姐姐,后来才发现,姐姐的死不是冤,是必然。
一个有婚约的女人,勾引妹夫,败坏的是整个家族的名声。乌拉那拉府容不下她,四王爷更容不下她。
这一世,纯元连四王爷的人都没见着,就死在了自己家里。
宜修睁开眼,看着窗外。阳光很好,照在院子里金灿灿的。她想,她的孩子很快就要出生了,这一次,她要给他一个安稳的将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