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要进去。”谢兰因睁开眼睛,看着陈文锦,“你告诉我怎么进去。”
陈文锦看着她,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复杂。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“你父亲当年也说过这两个字。”陈文锦的声音很轻,“他说,‘确定’。然后他就进去了。出来的时候,他老了很多。不是时间过去了——是心老了。”
“我不怕老。”
“不是怕不怕的问题。”陈文锦站起来,走到窗边,站在吴三省旁边。吴三省还是没有转身,但他手里的烟被捏断了,烟丝从指缝间漏出来,落在地上。
“你进去之后,可能会看到很多东西。你母亲的样子,你父亲的样子,你自己小时候的样子。张家古楼会把你最深的记忆挖出来,摊在你面前,让你看。”陈文锦的声音很低,“你准备好了吗?”
谢兰因站起来。
“我从三岁开始练刀,五岁能握刀站立一个时辰,八岁能劈开落下的水滴。我十七岁父亲死了,我一个人处理了后事,考了大学,进了故宫。我二十五岁收到了吴三省的信,去了湘西,去了巴乃,去了四姑娘山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一字一句,像刀刻在石头上,“我这辈子,都在准备。”
陈文锦转过身,看着她。
两个女人,隔着十几年的光阴,隔着两代人的秘密,隔着那扇沉默的石门。
“好。”陈文锦说,“我告诉你。”
那天晚上,谢兰因没有睡。
她坐在吊脚楼的楼顶上,把南刀放在膝盖上,看着远处的羊角山。月亮很圆,挂在山顶上,像一个白色的灯笼。湖面上有雾,薄薄的,像一层纱。
解雨臣爬上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你又要说‘睡不着’?”谢兰因没看他。
“这次不是。”解雨臣把一杯茶递给她,“这次是来告别的。”
谢兰因接过茶,没有喝。
“告别什么?”
“告别你。”解雨臣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进去之后,可能出不来了。我不说再见,只说告别。”
谢兰因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不想让我进去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解雨臣看着远处的山,月光照在他脸上,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谢兰因注意到,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着——一下,一下,一下。和她父亲的习惯一模一样。
“因为我不想你死。”他说。
“我不会死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父亲说过——”谢兰因顿了顿,“南刀的刀,出鞘必见血。但见血的不一定是别人的血。也可能是自己的。”
“所以你准备用自己的血开门?”
“如果需要的话。”
解雨臣转过头看着她。月光下,她的脸很白,眼睛很亮,像湖面上倒映的星星。
“谢兰因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从四姑娘山出来之后,说了一句话。你说,‘我不需要帮’。但你需要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你需要有人在你身后。不是帮你打架,不是替你开门——是在你回头的时候,能看到一个人。”
谢兰因的手指搭在刀柄上,轻轻地摩挲着。
“那个人是谁?”她问。
解雨臣没有回答。
他伸出手,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她手心里。
是一把钥匙。很小,铜的,已经氧化成了暗绿色。
和她在琉璃厂找到的那把钥匙一模一样。
“这是什么?”谢兰因问。
“解家密室的门钥匙。”解雨臣说,“如果我出了什么事,你去北京,找解家的管家。他会带你去密室。里面有我所有的调查记录——关于张家古楼,关于九门,关于你母亲。”
谢兰因握着那把钥匙,铜的凉意从掌心渗进来。
“你不会有事的。”她说。
“你也不会有事。”解雨臣说。
两个人沉默地坐着,看着远处的山和湖。
月亮从山顶移到了湖面,雾越来越浓,湖上的桥在雾里若隐若现,像一条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路。
“解雨臣。”谢兰因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如果我出来了——如果我找到我母亲,从门后面出来了——我请你吃饭。”
解雨臣愣了一下。
“吃什么?”
“随便。你选。”
解雨臣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
那是一个很淡的笑,只是一瞬间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但谢兰因看到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选。”
谢兰因站起来,把南刀别在腰间,把那把铜钥匙收进口袋——和母亲的信、那条白色的哈达放在一起。
她走到楼顶边缘,回头看了一眼解雨臣。
月光下,他坐在那里,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,看着她。
她没有说话。
她转过身,跳下了楼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