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天还没亮,谢兰因就出发了。
她没有叫醒任何人。阿贵在楼下给她准备了干粮和水,用一个旧帆布包装着,放在门口的台阶上。
她不知道阿贵是什么时候准备的——也许是昨晚,也许是今天凌晨。
她只知道,这个沉默寡言的山民,比她认识的大多数人都懂得什么是善意。
她背上包,沿着村后的小路往羊角山走去。
走到村口的大榕树下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吊脚楼的楼顶上,站着一个人。
天太黑了,看不清脸,但谢兰因知道那是谁。
她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过身,走进了晨雾里。
雾很大,能见度不到十米。小路两边的竹林在风里摇晃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很多人在低声说话。
谢兰因走得不快,但很稳。
这条路她走过很多次了——第一次是跟着阿贵,第二次是跟着吴邪和张起灵,第三次是她自己。
这是第四次。
也许是最后一次。
走到湖边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雾散了一些,湖面平静如镜,倒映着天空和山峦。湖边的石头上,坐着一个人。
张起灵。
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,手里拿着那块玉——四姑娘山机关的钥匙。他听到脚步声,抬起头,看了谢兰因一眼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说。
“你一直在等?”
“等了两天。”张起灵站起来,把玉递给她,“你的东西。”
谢兰因接过玉,握在手心里。玉是暖的,和她第一次摸到它的时候一样。它一直在等她,等她回来,等她把门打开。
“密码收到了?”她问。
“收到了。”张起灵说,“左三,右七,上五,下九。和你的一模一样。”
“门开了吗?”
“开了。但没有进去。”他看着湖面,“在等你。”
谢兰因走到湖边,蹲下来,把手伸进水里。水很凉,冰凉刺骨,但她没有缩回来。
她看着自己的倒影在水面上晃动——一个女人的脸,清瘦,苍白,眼睛很亮。
和她母亲的照片,一模一样。
她站起来,把南刀从腰间解下来,检查了一遍刀鞘和刀柄。胶带缠得很紧,防水没问题。
她把刀重新别好,把玉收进口袋,把背包的带子紧了紧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张起灵点了点头,脱掉外套,先一步走进了湖里。水没过他的膝盖,他的腰,他的胸口。
他没有犹豫,像走进自家的院子一样自然。
谢兰因跟在他后面。
水很凉,凉得她打了个寒颤。但她没有停。她一步一步地往前走,水没过她的脚踝,她的小腿,她的大腿,她的腰。
走到湖中央的时候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岸上。
雾又浓了。岸上的吊脚楼、榕树、竹林,全都看不见了。只有白茫茫的雾,和无尽的水。
她转过身,深吸了一口气,潜入了湖底。
水下的世界是安静的。
没有风声,没有鸟叫,没有人的说话声。只有水在耳边流动的声音,和自己的心跳声——咚,咚,咚,像一面鼓在敲。
谢兰因打开手电筒,光柱在黑暗里划出一道白色的痕迹。
张起灵在她前面,像一条鱼,无声无息地往下潜。她跟在后面,蹬着脚蹼,一下,一下,有节奏地,像她父亲教她的那样。
“潜水最重要的是节奏,”父亲说,“不能太快,也不能太慢。太快了氧气不够用,太慢了到不了底。要找到自己的节奏,然后保持住。”
她找到了。
湖底的洞口还是老样子,黑黝黝的,像一张张开的嘴。张起灵钻了进去,谢兰因跟在后面。
洞道很窄,两边的石壁上有新的划痕——是上次虹吸的时候留下的。
她的手指摸到那些划痕,感觉到石头的粗糙和冰冷。
洞道的尽头,是那个巨大的洞穴。
那座楼还在。
静静地矗立在黑暗中,像一头沉睡的巨兽。楼上的铜铃在水里一动不动,像无数只闭着的眼睛。
张起灵带着她游到楼的正门前。
门开着。
不是她上次看到的那样紧闭着——是开着的。门缝有一尺多宽,黑黝黝的,像一条通往深渊的裂缝。
门上的符号在发光。不是手电筒的光——是它们自己的光。银白色的,很淡,像月光。
成千上百个谢家的标记,在黑暗的水里亮着,像一片星图。
谢兰因游到门前,把手掌贴在门缝上。
水从门缝里流出来,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味——不是腐烂,不是铁锈,是一种很古老的、像很久很久以前被遗忘的东西终于被人翻出来的味道。
她侧身挤进了门缝。
门后面的世界,比她想象的大得多。
不是房间,不是走廊,不是任何她见过的东西。
是一座山。
一座巨大的、空洞的、被掏空了的山。
山壁上有无数个洞口,大大小小的,像蜂窝一样。每个洞口都黑黝黝的,不知道通往哪里。
山的最深处,有一团光。
不是手电筒的光——是那种很柔和的、像月光一样的银白色。和门上那些符号的光一模一样。
谢兰因朝那团光游去。
水越来越暖了。不是湖水的凉,是那种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、带着硫磺气味的热。
她的潜水服里面全是汗,粘在身上,很不舒服。但她没有停。
那团光越来越近,越来越大。
然后她看到了。
是一棵树。
一棵巨大的、通体银白色的树,从山的最深处长出来,枝丫伸向四面八方,穿透了石壁,穿透了水,穿透了黑暗。
树上没有叶子,只有光。
银白色的光从树干、树枝、树根的每一寸表面渗出来,把整个山洞照得如同白昼。
树的根部,坐着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