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四姑娘山回巴乃的路,比去的时候长了不止一倍。
不是距离变了——是她心里的那根弦,绷得太紧了。从四姑娘山的山洞里出来,她就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
那个声音还在她脑海里回响,像山谷里的回声,一遍又一遍,不肯散去。
“门后面不是你想的那样。这里没有答案,只有更多的谜题。”
她知道母亲说的是对的。但她还是要去。
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,窗外的风景从雪山变成丘陵,从丘陵变成田野,从田野变成村庄。
吴邪坐在副驾驶上,头靠着车窗,睡得很沉。
解雨臣坐在她旁边,在看那份已经翻了很多遍的文件。
谢兰因看着窗外,什么也没想。或者说,她想得太多了,多到脑子装不下,变成了一片空白。
“你从山洞里出来之后,”解雨臣忽然开口,声音很低,怕吵醒吴邪,“一直没说话。”
谢兰因转过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说什么?”
“什么都行。说说你听到了什么,看到了什么,想到了什么。”他把文件合上,看着她,“你不说,我们没法帮你。”
“我不需要帮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解雨臣的语气很平静,“但你也不需要一个人扛着。”
谢兰因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看到了她。”她说,“不是真的看到——是记忆。她留给那块玉的记忆。她年轻的时候,站在一棵大树下,穿着白衬衫,风吹着她的头发。她在笑。”
“你长得像她?”
“我父亲也这么说。”谢兰因的声音很轻,“他说我笑的时候,和她一模一样。”
“你很少笑。”
谢兰因愣了一下,然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“是。”她说,“不太会了。”
车在一个小镇上停下来加油。吴邪醒了,揉了揉眼睛,下车去买水。
谢兰因也下了车,站在路边,看着对面山腰上的一座寺庙。
寺庙不大,白墙金顶,在午后的阳光里闪闪发光。经幡在风里飘动,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。
一个老阿妈从她身边走过,手里转着经筒,嘴里念着六字真言。
她看了谢兰因一眼,停下来,从怀里掏出一条白色的哈达,递给她。
谢兰因愣了一下,接过来。
老阿妈笑了笑,露出缺了两颗牙的牙床,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说:“姑娘,你心里有事。去庙里拜拜,佛祖会保佑你的。”
谢兰因握着那条哈达,看着老阿妈慢慢走远。
她没有去庙里。
但她把哈达叠好,收进了口袋。
和母亲的信放在一起。
回到巴乃的时候,是第三天的傍晚。
村子比他们离开的时候安静了许多。
阿贵家的吊脚楼亮着灯,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,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温暖。
楼前的空地上停着两辆车——一辆是吴三省的黑色越野,还有一辆她不认识的白色面包车。
“谁来了?”吴邪也看到了那辆面包车。
阿贵从楼里出来,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——不是紧张,也不是高兴,更像是如释重负。
“你们可算回来了。”他说,“有人来找你们。等了两天了。”
“谁?”
阿贵还没来得及回答,一个人从楼里走了出来。
是一个女人。三十出头的样子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,头发扎成一条低马尾,脸上没有化妆,但五官很精致。
她的皮肤是那种长期在户外工作的人才有的颜色,不黑,但有一种被阳光和风沙打磨过的质感。
她的眼睛很亮,看向谢兰因的时候,微微眯了一下。
“你就是谢兰因?”她问。
谢兰因点了点头。
“我是陈文锦。”那个女人说,“你母亲陈素心的堂姐。”
谢兰因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。
陈文锦。失踪了十几年的陈文锦。吴三省找了半辈子的陈文锦。在西王母宫留下笔记和线索的陈文锦。她母亲的堂姐。
她应该在这里吗?她不是应该在蛇沼、在西王母宫、在那个所有人都找不到她的地方吗?
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吴邪的声音比她先出来,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颤抖,“你不是——你不是在——”
“在蛇沼?”陈文锦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苦涩,“是。我是在蛇沼。但蛇沼不是终点,只是一个中转站。”
她看着谢兰因。
“你母亲的事,我都知道。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堂屋里的气氛很古怪。
王胖子坐在角落里,难得地没有说话。
张起灵还是坐在那把椅子上,闭着眼睛,但他的手指没有在膝盖上敲——他在听。
吴三省站在窗边,背对着所有人,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。
霍秀秀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,坐在霍老太太曾经坐过的那把太师椅上,手里端着一杯茶,但没有喝。
陈文锦坐在八仙桌的对面,谢兰因坐在她正对面。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张桌子,但谢兰因觉得,她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张桌子,而是十几年的沉默和太多的不知道。
“你母亲去找我的时候,”陈文锦开口了,声音很平静,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,“我才刚进蛇沼不到一年。她不知道我是怎么进去的,也不知道我怎么才能出来。她只知道——我在里面,她要把我救出来。”
“她进去了?”谢兰因问。
“进去了。”陈文锦说,“她不是一个人进去的。你父亲陪她一起。”
谢兰因的手指猛地收紧。
“我父亲?”
“是。你父亲——谢长渊。南刀的传人,谢家的守门人。”陈文锦看着她,“他本不该进去的。守门人的规矩,是守着门,不让任何人进去。但他为你母亲破了规矩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说——”陈文锦顿了一下,“‘门可以再关,人没了就没了。’”
谢兰因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她想起父亲教她刀法时的样子。他的手很稳,从来没有抖过。
他说话的声音很低,从来没有高过。他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喝茶,看着天,一坐就是一个下午。
她以为他在看天。
原来他是在看她。看她母亲。看门后面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。
“他们进去了,然后呢?”她问。
“然后,你母亲留在了里面。”陈文锦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她替我出来的。”
堂屋里安静了很久。
“你父亲出来之后,再也没有提起过她。他把我送到了安全的地方,然后回了家。他说,他有女儿要养。”陈文锦看着谢兰因,“他把你养得很好。”
谢兰因没有说话。她把双手交握在一起,用力地扣着,指甲陷进手背里,疼得发麻。
“我母亲还活着吗?”她问。
陈文锦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张家古楼里面,时间和外面的不一样。你觉得过了十几年,里面可能只过了几天。你觉得只过了几天,外面可能已经过了几十年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她还在里面?”
“因为她没有出来。”陈文锦说,“如果她出来了,她会来找你。她不会让你一个人。”
谢兰因闭上眼睛。
她想起四姑娘山那个声音:“妈妈等你很久了。”
是等她。不是等她去找她——是等她长大,等她变强,等她有足够的力量和勇气,来面对门后面的一切。
她母亲一直在等。
等了二十六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