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的一天,那个灰衣人又出现了。
樊长玉正在摊子上切卤肉,一抬头,看见巷口站着个人。灰布衣裳,帽檐压得很低,鬼鬼祟祟的。
她的心提了起来。
言正也看见了。他放下手里的刀,跟樊长玉说了句“我去去就回”,就朝巷口走去。
樊长玉没有跟上去。
她站在摊子后面,手里握着刀,看着言正和灰衣人在巷口说话。
她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,但她看见言正的脸色变了——变得很凝重,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。
灰衣人说完就走了。言正在巷口站了很久,才转身回来。
“怎么了?”樊长玉问。
言正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要回崇州一趟。”
樊长玉的心沉了一下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明天一早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可能几天,可能……”他没有说下去。
樊长玉低下头,继续切肉。刀起刀落,一块五花肉被切成薄薄的片,整整齐齐地码在案板上。
“你答应过我的。”她说,声音很平静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答应过我不死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
“那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言正看着她。
她低着头切肉,不看他的脸。但他看见她的手在抖——那把杀猪刀在她手里握了十几年,从来没有抖过。
“很快。”他说,“等我查清楚一件事,就回来。”
樊长玉放下刀,抬起头。
她的眼眶有点红,但嘴角是翘着的,在笑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等你。”
那天夜里,樊长玉又失眠了。
她躺在炕上,听着隔壁长宁均匀的呼吸声,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叫声,听着自己的心跳声。
扑通,扑通,扑通。
她想着言正明天就要走了,想着他要去冒险,想着他可能不会回来了。
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墙上有一道裂缝,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裂缝旁边画了一条白线。
她盯着那道裂缝,忽然想起言正第一次躺在她家地上睡觉的样子——他那时候瘦得皮包骨头,脸色苍白得像鬼,但眼睛很亮,像是装了一整个星空。
后来她每次半夜醒来,都会听见他的呼吸声。很浅,很轻,像是在梦里也在防备着什么。
再后来,她习惯了那个呼吸声。习惯到没有那个声音就睡不着觉。
现在他又要走了。
她又得重新习惯一个人了。
她闭上眼睛,在心里默默地说——言正,你一定要回来。
第二天天没亮,言正就走了。
他没有跟长宁告别,只跟樊长玉说了一声。她送他到巷口,天还是黑的,月亮挂在天边,又大又白,像一盏灯。
“就送到这儿吧。”言正说。
樊长玉站在巷口,看着他的背影。灰色的衣裳,瘦削的肩膀,微微佝偻的背——和第一次在西固巷醒来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“言正。”她叫住他。
他转过身来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张脸还是那么苍白,嘴唇上还是没有多少血色。但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是装了一整个星空。
“你答应过我的事,别忘了。”
“不会忘。”
她还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言正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,走进了月光里。
樊长玉站在巷口,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。
她站了很久,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,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,久到长宁跑出来找她。
“阿姐,你怎么站在这里?言大哥呢?”
“他走了。”
“去哪儿了?”
“办事去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回来?”
樊长玉低头看着妹妹,看着她那双清澈的、什么都不懂的眼睛,忽然笑了。
“很快。”她说,“他答应过我的。”
她拉着长宁的手往回走,走到卤肉摊前,系上围裙,拿起杀猪刀。
刀起刀落,一块五花肉被切成薄薄的片。
她切得很稳,手不抖了。
因为她知道,他会回来的。
他答应过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