言正是怎么活下来的,他没有细说,樊长玉也没有细问。
她只知道,那天晚上他从别院逃出来之后,在城外的破庙里躲了三天。等风声过了,才绕道来了清平县。
“魏严呢?”她问。
言正沉默了一会儿:“走了。”
“走了?”
“他还有用。现在杀了他,很多事就查不清了。”
樊长玉不太懂这些弯弯绕绕,但她听懂了一件事——言正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
“你还要查多久?”
言正没有回答。
那天晚上,三个人挤在客栈的小房间里。长宁睡在床上,樊长玉和言正坐在地上,靠着墙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“清平县的月亮没有西固巷的好看。”樊长玉忽然说。
言正偏头看她:“月亮不都是一样的?”
“不一样。”她固执地说,“西固巷的月亮是香的,有卤肉的味道。”
言正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那等事情办完了,我陪你回西固巷看月亮。”
樊长玉转过头看他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,把那张苍白的脸照得柔和了许多。他的表情很认真,不像是在说客气话。
“你说话算话?”
“算话。”
“那咱们说好了,”她伸出手,小指翘着,“拉钩。”
言正看着她伸过来的手,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伸出手,小指和她勾在一起。
她的手很粗糙,指节粗大,虎口全是茧子。他的手很冷,骨节分明,指尖有薄薄的茧。
两只手勾在一起,在月光底下,像一根绳子,把两个人拴在了一起。
“拉钩上吊,一百年不许变。”樊长玉念完,忽然笑了,“我小时候跟我爹就这么拉钩的。”
言正看着她的笑容,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在心里对自己说——等事情办完了,我一定陪她回西固巷。
可是,事情什么时候能办完呢?
他不知道。
瑾州血案的真相像一棵大树的根,盘根错节,越挖越深。
魏严只是其中一根枝丫,还有长信王、还有李太傅、还有朝堂上那些看似无关的人。
每个人都有秘密,每个人都可能是凶手。
他一个人,要挖到什么时候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答应过她的事,一定要做到。
在清平县的日子,忽然变得好过了起来。
言正来了之后,帮她在街上找了个固定的摊位,专门卖卤肉。
清平县虽小,但来往的行商不少,卤肉这种能放得住的东西,很受行商的欢迎。
言正还帮着她跟当地的屠户谈价钱,争取到了更便宜的进货渠道。
他的嘴皮子还是那么好使,三言两语就能让人点头。
卤肉摊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。
樊长玉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卤肉,言正帮她烧火、切肉、算账。
长宁在旁边帮忙打下手,偶尔也练练字——言正答应她,等安定下来,继续教她读书。
日子又恢复了那种熟悉的节奏。早起、干活、吃饭、睡觉。跟西固巷一样,又不太一样。
不一样的地方,樊长玉说不清楚。
大概是——言正看她的眼神变了。
以前他看她,是温和的、礼貌的,带着一点距离,像是在看一个需要帮助的人。
现在他看她,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——是信任,是依赖,还是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她看不懂,但她不讨厌。
有一天傍晚,卤肉卖完了,三个人坐在摊子后面吃饭。长宁吃了一半就困了,靠在言正肩上睡着了。
樊长玉看着妹妹,忽然说:“长宁好像很依赖你。”
言正低头看了看肩上的小姑娘,没有说话。
“她从小就没有爹,”樊长玉说,“我娘走的时候她还小,不懂事。我爹走的时候她哭了好几天,后来就不哭了。我以为她好了,其实她只是把那些东西都藏起来了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“你教她写字的时候,她笑得特别开心。我很久没见她那么开心过了。”
言正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。
“不用谢。”
“不是客气话。”樊长玉认真地说,“我是真的谢谢你。你来了之后,长宁开心了,我也……轻松了很多。”
她说到“我也”的时候,顿了一下,没有继续说下去。
言正没有追问。
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,肩膀上是睡着的小姑娘,对面是那个杀猪的姑娘。
月光从头顶的棚子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三个人身上,星星点点的,像碎银子。
他忽然觉得,这样的日子,也挺好的。
如果没有那些血海深仇,如果没有那些未解的谜团,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逃难书生,入赘了一个杀猪的人家,每天劈柴烧火、卖肉算账、教小姑娘写字——
那该多好。
可他不能。
他是谢征。
他身上背着三万条人命,背着父亲的遗志,背着太子的冤屈。他不能停。
但他可以等。
等把这一切都结束了,等真相大白、沉冤得雪,等那些该死的人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——
他就回来。
回西固巷,回那个破旧的院子,回那个肉棚子底下。
教长宁写字,帮樊长玉杀猪,坐在门槛上看月亮。
一辈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