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斯允在三天后才知道,自己差点成了笑话。
那天早晨,她刚从嫂子房里出来——小侄儿夜里闹得厉害,她帮着哄到后半夜,天快亮了才眯了一会儿。
下楼的时候,看见母亲张氏坐在八仙桌前,面前摊着一张报纸,脸色铁青。
“妈?”
张氏抬头看她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,只是把报纸往她面前一推。
是三天前的《申报》。
林斯允低头看去,目光落在社会版右下角的一则启事上——
“乔世俊先生与林斯允小姐婚约在即,双方家长皆表欣悦,特此通告。择吉日再行公布。”
旁边配着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,她的未婚夫乔世俊穿着笔挺的西装,戴着一副圆框眼镜,看起来斯文儒雅。
他身边站着一个穿女中学生制服的女孩,十六七岁模样,扎两条辫子,正仰头看着他笑。
乔世俊的手,搂在那女孩的腰上。
林斯允看了很久。
张氏小心翼翼地开口:“斯允啊,这个乔世俊,是不是你信里说的那个……在《新青年》上写文章的那个……”
“是他。”
“那这个女学生……”
林斯允没答。
她把报纸折好,放回桌上,然后走到灶台边,给自己倒了一碗凉茶,一口气喝下去。
张氏跟过来,声音发颤:“斯允,你可别吓妈。你要是想哭就哭,妈在这儿……”
“我不哭。”
林斯允放下碗,转身看着她。
“妈,我问你。这个启事,是谁登的?”
“这……这我哪知道……”
“乔世俊来家里提过亲吗?”
张氏摇头。
“他派人送过聘礼吗?”
张氏又摇头。
“那他凭什么登报说婚约在即?”林斯允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我跟他,只是在我回国前通过几封信。他信里说等我回来就提亲,说要娶我做新式女性,说这辈子只爱我一个人。可现在他人呢?”
张氏张了张嘴,答不上来。
小弋从门口探进脑袋,小声说:“姑姑,那个乔叔叔我见过。”
林斯允看向她: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上个月。他来家里找奶奶,说要跟姑姑结婚,还带了好多点心。”小弋比划着,“然后爸爸就跟他出去了,回来的时候爸爸很高兴,说有人帮他还债了。”
林斯允闭上眼睛。
原来如此。
她哥林经涵跑路之前,还干了这么一件事——把她卖了。
卖给一个在报纸上写进步文章、背地里搂女学生的伪君子。
“姑姑,你哭啦?”小弋怯生生地问。
林斯允睁开眼,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干的。
她没有哭。
她只是觉得冷。
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。
——
林斯允回屋,把那张名片从枕头底下翻出来。
程敖 · 律师
她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换了一身衣服——月白色的旗袍,外面罩一件藏青色开衫,头发重新绾过,鬓边别了一枚银色的发卡。
这是她在德国参加学术会议时的装束,得体、利落、不卑不亢。
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,确认没有一丝狼狈,才把名片揣进手袋里,出了门。
张氏追到门口:“斯允!你去哪儿?”
“报社。”
“报社?去报社干什么?”
林斯允没回头。
“登报退婚。”
——
《申报》馆在山东路,一座三层小楼,门口人来人往。
林斯允站在门口,正要进去,忽然听见有人叫她。
“林小姐?”
她回头。
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福特轿车,车门开着,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正从车上下来。
程敖。
他今天没戴金丝眼镜,头发也比那天随意些,但整个人还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,看见她似乎有些意外,又似乎并不意外。
“林小姐来报社……”他走近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“登报?”
林斯允没问他怎么猜到的。
这人既然是律师,脑子肯定够用。
“程律师来报社?”
“看个朋友。”他说,然后顿了顿,“林小姐,如果方便的话,可否借一步说话?”
林斯允看着他。
他的眼神很坦诚,没有那天的审视,也没有任何轻佻的意思。就是一个帮过她的人,在问她想不想谈一谈。
“好。”
他们进了报社对面的一家咖啡馆。这个点没什么人,角落里坐着几个穿长衫的先生,在低声议论什么。
程敖替她拉开椅子,等她自己坐下,才在对面的位置落座。
“林小姐想登什么?”他问。
“退婚启事。”
程敖挑了挑眉,没问为什么,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需要律师吗?”
林斯允愣了一下。
“我可以帮你拟稿,”他说,“退婚这种事,讲究的是分寸。既要让人知道你退婚的原因,又不能授人以柄,被人反咬一口。尤其对方如果是个会写文章的人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乔世俊,对吧?”
林斯允的眼神变了变:“你怎么知道?”
程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报纸,推到她面前。
就是那张《申报》。
“这三天,上海滩该看的人都看到了。”他说,“我恰好……多看了一眼。”
林斯允看着那张报纸,忽然问:“你那天说,查我。”
程敖没否认。
“查到了?”
“查到一些。”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,“林斯允,光绪三十四年生,民国十五年起留学德国,就读于柏林女子医学院,主修妇产科。民国十九年转入海德堡大学,师从卡尔·格哈特教授,专攻难产急救。民国二十三年通过博士答辩,论文题目是《产褥热预防机制研究》。”
他说这些的时候,语气平淡,像在念一份履历。
林斯允听着,忽然笑了。
“程律师查得这么仔细,是想知道我值不值得那三十分钟?”
程敖放下咖啡杯,看着她。
“我是想知道,一个能在德国念完医学博士的女人,为什么回国第一天,会被三千块逼得拿菜刀。”
林斯允没说话。
“你父亲去世前,把家产都留给了你哥。你哥三个月就败光了。”程敖的语气依然是陈述,“你母亲重男轻女,觉得女儿嫁出去就行。你未婚夫乔世俊,表面进步青年,实际……”他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纸,推过来。
是一封信。
林斯允展开,看见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:
“世俊哥,我好想你。你说等我毕业就娶我,是真的吗?……”
落款是一个叫“小凤”的女孩。
“他包养的女学生不止一个,”程敖说,“这是其中一个写的。我托人弄到的。”
林斯允盯着那封信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把信折好,放回桌上。
“为什么给我看这个?”
程敖看着她,目光很平静。
“因为那天我说过,你值得。”
林斯允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值得什么?”
“值得知道真相。”程敖说,“值得在走进火坑之前,有人拉你一把。”
咖啡馆里安静了几秒。
窗外有电车叮叮当当驶过,有人骑着自行车按着铃,有小贩在叫卖晚报。
这些声音从街上涌进来,却仿佛隔着一层玻璃,模模糊糊的,听不真切。
林斯允忽然问:“程律师,你帮我,图什么?”
程敖想了想,认真回答:“图你以后想起来,民国二十五年的上海,有一个叫程敖的人,在你最难的时候,没让你一个人扛。”
林斯允看着他。
他的眼睛很干净,没有算计,没有试探,也没有那种男人看女人的东西。
就是一个人的眼睛。
看着另一个人的眼睛。
她忽然相信了他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那就请程律师帮我拟这份退婚启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