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分钟,一千八百秒。
林斯允站在楼梯口,握着那把菜刀,听着楼上的动静。
产婆的“使劲”声,嫂子的哭喊声,小弋偶尔的抽泣声,母亲念经似的“阿弥陀佛”声——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来回锯。
那群打手蹲在院子里抽烟,偶尔往她这边瞟一眼,眼神里带着好奇、不屑,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只有程敖站在原地,一直没动。
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只银色的怀表,打开,合上,打开,合上。每过一分钟,他就看一眼。
林斯允忽然问:“你叫什么?”
他抬头,似乎有些意外她会主动开口。
“程敖。法租界执业律师。”
“帮派的律师?”
“算是。”他笑了笑,没有否认,“专门替他们处理这些……债务纠纷。”
“那你今天来,是收房子的,还是来见证的?”
程敖想了想:“本来是收房子的。现在嘛……”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菜刀,“现在算是来见证的。”
“见证什么?”
“见证一个留洋回来的小姐,怎么把一群催债的挡在产房外面。”
林斯允没接话。
程敖却忽然问:“你在德国学的什么?”
“医。”
“医生?”他挑了挑眉,“那你不该拿刀,该拿手术刀。”
林斯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菜刀,忽然有些想笑。
留学五年,拿过手术刀,拿过钢笔,拿过德文原版的医学典籍,却从来没想过,回国第一天,拿的是家里切菜的刀。
“手术刀救一个人,”她说,“菜刀救一家人。”
程敖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,真正的笑,眼睛里有光的那种。
“林小姐,”他说,“我开始明白,为什么你哥哥会让你来收拾这个烂摊子了。”
林斯允正要说话,楼上忽然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。
响亮,有力,穿透了整个老宅。
产婆的声音从楼上传来:“生了!生了!是个少爷!”
小弋第一个跳起来:“我有弟弟了!”
张氏捂住脸,呜呜地哭起来。
林斯允手里的菜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。
她才发现,自己的手一直在抖。握刀的时候抖得不明显,一松开,整条手臂都在打颤。
程敖走过来,弯腰,捡起那把菜刀。
他看了看刀身上那三个豁口,又看了看她,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,递过去。
林斯允低头看了一眼。
程敖 · 律师
法租界爱多亚路一六七号
电话:二五三零八
“一个月。”他说。
她抬起头。
“三千块,一个月期限。”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沓纸——刚才被他折好放进去的那沓——当着她的面撕成两半,“一个月后,如果林经涵还不还钱,这宅子照样得收。但如果只是你、你嫂子、你侄女、还有这个刚出生的小少爷住,我可以做主,留一间房。”
碎纸落在地上,像一场小型的雪。
林斯允看着那些纸片,又看着面前这个男人。
他穿着体面的西装,戴着银质的袖扣,手里还握着她刚才扔下的那把豁了口的菜刀。这画面有种说不出的荒诞感,但她笑不出来。
“为什么?”
程敖已经转身往外走。听到这话,他脚步顿了顿,没回头。
“因为你值得。”
——
那群人走了。
林斯允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黑漆大门重新合上。
阳光从头顶的天井漏下来,照在她身上,暖洋洋的。她才发现,自己的后背全是汗,里衣湿透了贴在皮肤上。
“姑姑!”
小弋扑过来抱住她的腿,仰着脸看她,眼睛里全是崇拜的光。
“姑姑你好厉害!你把那些坏人都吓跑了!”
林斯允低头看着她,伸手摸了摸她的头。想说话,却发现嗓子干得厉害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张氏走过来,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——是那张被遗忘的名片,刚才程敖递过来,她没接,掉在地上,被张氏捡起来了。
“斯允啊,”张氏把名片递给她,小心翼翼地问,“这个程律师……他什么意思啊?为什么帮你?”
林斯允接过名片,翻过来看了看。
背面是空白的。
她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——因为你值得。
值得什么?
值得帮?值得等?值得那三十分钟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这个男人和她见过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样。
他看她的眼神,不是男人看女人的那种眼神,是一个人看另一个人的眼神。
平等的,认真的,甚至带着一点欣赏。
“妈,”她说,“我先上楼看看嫂子。”
她顺着楼梯走上去,一步一步,腿有些软。走到一半,她忽然停下来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握过手术刀,救过人。
那双手也握过菜刀,护过人。
她忽然觉得,这大概就是回国的意义。
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。三千块的债,跑了的哥哥,重男轻女的母亲,刚出生的侄儿,还有这栋摇摇欲坠的老宅——全是烂摊子。
但她不怕。
她连菜刀都握过了,还有什么可怕的?
楼上传来婴儿的哭声,嫂子的轻笑声,产婆的贺喜声。
林斯允深吸一口气,推开了那扇门。
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,落在那对母子身上。
她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,忽然笑了。
“嫂子,”她说,“咱们家,多了一口人。”
——
门外,程敖已经走出去很远。
那群打手跟在后面,嘀嘀咕咕地议论着今天的事。那个满脸横肉的忍不住问:“程律师,您今天这是唱的哪出?三十分钟就算了,还撕了欠条?曾爷那边怎么交代?”
程敖没答,只是问:“那个林斯允,去查查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不是查她欠多少钱,是查她叫什么,在德国念的什么书,为什么回来。”
手下愣了愣:“这……这跟收房子有关系吗?”
程敖没理他,径自往前走了。
梧桐树的影子落在他肩上,斑驳摇曳。
他忽然想起她说的那句话——手术刀救一个人,菜刀救一家人。
也想起她握着菜刀时,那双沉静的眼睛。
那不是绝望的人的眼神,也不是勇敢的人的眼神。
那是一个知道自己别无选择、于是干脆不选的人的眼神。
他见过很多女人。富家小姐、帮派太太、舞女、学生,各色各样。但从没见过这样的。
她让他想起一句话。
真正的强者,不是从不倒下,而是每次倒下,都能站起来。
她刚刚站起来。
用一把菜刀。
程敖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老宅已经看不见了,被梧桐树和转角遮住。
但他知道,那个叫林斯允的女人,此刻正站在那栋老宅里,抱着刚出生的侄儿,面对着一地鸡毛。
他忽然很想知道,一个月后,她会怎么选。
会不会来求他?
会不会再来找他?
还是说——
她会自己把这件事解决,让他刮目相看?
程敖笑了一下,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一个月后见,林小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