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二十五年的上海,梅雨刚歇。
林斯允站在林家老宅门前,手里拎着两只皮箱,抬头看着那块“林公馆”的匾额,忽然觉得有些陌生。
她离开这里五年了。
五年时间,足够她在德国的医学院里读完博士,足够她在手术台上握住第一把手术刀,也足够她把父亲的最后一封家信读得字迹模糊。
信上说:斯允,回来吧,阿爸等你。
可她回来晚了。
三个月前,父亲病故。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。
“姑姑!”
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从门缝里钻出来,扑进她怀里。是侄女小弋,今年七岁,瘦得厉害,眼睛却亮晶晶的。
“姑姑,你可回来了!奶奶天天哭,妈妈也哭,爸爸不见了……”
林斯允蹲下来,把小弋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:“爸爸去哪儿了?”
小弋摇头,忽然压低了声音:“家里来了好多坏人,拿着棍子,说要收我们的房子。”
话音未落,院子里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。
是嫂子的声音。
林斯允站起来,推开那扇虚掩的黑漆大门。
——
院子里站着七八个穿黑褂子的男人。
她只扫了一眼,就看清了局势——
四个站在门口,两个守在楼梯口,还有一个坐在石凳上抽烟,翘着二郎腿。
这些人眼神不正,看人的时候往肉里盯,是帮派里最底层的打手,专门干催债收房的脏活。
但人群里有一个例外。
那人站在院子中央,背对着门,身量修长,穿深灰色三件套西装,袖口的扣子是银质的。
他手里拿着一沓纸,正低头看,姿态从容得像是等人喝茶,不是等人搬家。
林斯允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,去找自己的母亲。
张氏缩在廊檐下,搂着小弋的棉袄,脸色煞白。看见林斯允,她像是见了救星,扑过来抓住她的手臂:“斯允!你可算回来了!这些人、这些人说要封房子——”
“林太太。”
那个灰西装的男人转过身来,声音温和,打断了她的话。
“我说得很清楚,不是封房子,是林经涵先生欠了我们东家的钱,拿这宅子抵了债。今天来,只是请您搬出去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甚至带着笑,礼数周全,像是一个真正来谈事的客人。
但林斯允注意到,他说“搬出去”的时候,那几个打手往前站了一步。
她没理他们,只问张氏:“我哥呢?”
张氏的嘴张了张,没说出话。
小弋从她身后探出脑袋:“爸爸早上就走了,背着包袱,说去苏州找朋友借钱。”
林斯允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她那个哥哥,从小就是这样。惹了祸就跑,留下母亲和妹妹替他收拾烂摊子。
爹在的时候还有人管着,爹一走,他就彻底撒了欢。
“欠了多少?”她睁开眼,看向那个灰西装的男人。
他这才把目光真正落到她身上。
她穿着一件素净的蓝布旗袍,外面罩着同色的开衫,脚上是沾了泥的黑色皮鞋,像是刚从远道归来,还没来得及歇一口气。
两只皮箱放在脚边,一只贴满了洋文标签,一看就是漂洋过海回来的。
可她的眼睛是沉静的。
沉静得不像一个刚回家就被堵在门口的女人。
“林小姐?”他微微扬眉。
“你认识我?”
“刚认识。”他把那沓纸收起来,唇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,“林经涵先生临走前说,他妹妹今天从德国回来,让我们有事找您。”
林斯允没接话,只是问:“多少?”
“三千块。”
三千块。
她在德国的学费加生活费,一年也不过这个数。
“期限呢?”
“今天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楼上又传来一声女人的痛呼,比刚才更急促、更凄厉。紧接着是产婆的声音:“使劲!太太,使劲!”
林斯允抬头。
是她嫂子。快生了,就这几天的事。
“楼上是什么人?”灰西装的男人也抬头看了一眼。
“我嫂子,孕妇。”林斯允看着他,“快生了。”
他没说话,似乎在等她的下一句。
林斯允等了三秒,确定他不会主动开口,便不再多说,转身往厨房走。
——
院子里所有人都看着她。
她走过那些穿黑褂子的打手,走过吓得发抖的母亲,走过一脸懵懂的小弋,走进了厨房。
再出来时,她手里多了一把菜刀。
刀身泛着冷光,是林家用了十几年的老刀,刀背上有三个豁口,刀柄被磨得油光水滑。
这把刀切过肉、剁过骨头、劈过柴,却从来没被人握在手里,对着人。
林斯允握着它,一步一步走向楼梯口。
然后她转过身,挡在那里。
“孕妇生产,不能被打扰。”她说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弄不好就是一尸两命。今天谁要上楼,先问过我手里这把刀。”
院子里鸦雀无声。
张氏张大了嘴,小弋止住了哭。
那几个打手面面相觑,一时竟没人动弹——不是怕这把菜刀,是这事儿太离谱,他们没见过。
一个满脸横肉的打手最先反应过来,嗤笑一声:“我说这位小姐,你拿把菜刀吓唬谁呢?我们兄弟几个在上海滩混了这么多年,什么阵仗没见过?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林斯允没动。
她甚至没看他,眼睛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,刀握得很稳。
“站住。”一个声音响起。
是那个灰西装的男人。
他站在原地,看着林斯允,目光里有东西在变化——从漫不经心的打量,变成了认真的审视。
“三十分钟。”他说。
“程律师!”那个满脸横肉的打手急了,“曾爷那边——”
“我说,三十分钟。”程敖没看他,语气依然温和,但不知为什么,那个打手讪讪地闭上了嘴。
程敖把手里那沓纸折好,放进西装内袋,然后看着林斯允:“三十分钟后,孩子生下来,我们再谈。”
林斯允盯着他看了三秒。
他在等她的回答。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,而是平等的、询问的目光。
“成交。”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