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十九年春,北新。
林杭景站在院子里的枣树下,仰着头,看着满树的枣花。
小小的,米黄色的,一串一串的,藏在绿叶间。风一吹,落了她满头满脸。
“又在看树?”
萧北辰从身后走过来,手里拿着件薄外套,披在她肩上。
“嗯。”林杭景靠进他怀里,“你看,开花了。”
萧北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
枣花开得正好,淡淡的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。
“今年应该能结不少枣。”他说。
林杭景笑了笑,没说话。
萧北辰低头看她。
一年了。
从上海回来,已经一年了。
这一年,她变了很多。
不再失眠,不再发呆,不再一个人坐着坐着就流眼泪。她开始笑,开始说话,开始像以前一样,跟他斗嘴,跟他撒娇。
可她眼底深处,总还有那么一点点东西。
一点他说不清、也碰不到的东西。
“林杭景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咱们成亲吧。”
林杭景愣住了。
她转过身,看着他。
萧北辰也在看她,眼睛里亮亮的,像盛满了星星。
“一年前我就该娶你的。”他说,“可那之后……我怕你不想。怕你还没准备好。”
他握住她的手。
“现在,你准备好了吗?”
林杭景看着他,眼眶渐渐红了。
“萧北辰,”她说,“你知不知道,我等这句话,等了一年。”
萧北辰笑了。
“那你是答应了?”
林杭景瞪他一眼,却没说话。
萧北辰把她抱起来,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。
“林杭景要嫁给我了!林杭景要嫁给我了!”
小月从屋里跑出来,看见这一幕,捂着嘴笑得直不起腰。
林杭景拍着他的肩膀。
“放我下来!傻子!”
萧北辰把她放下来,捧着她的脸,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。
“林杭景,”他说,“这次,我一定让你风风光光地嫁给我。”
——
婚事定在五月二十。
萧北辰说,这是个好日子,五二零,我爱你。
林杭景笑他:“你从哪儿学的这些?”
萧北辰得意洋洋:“我让人查的。上海那边时兴这个。”
婚礼办得很隆重。
萧海山亲自操办,请了北新所有的头面人物。七姨太忙前忙后,恨不得把整个萧府都翻新一遍。萧书仪也难得没有捣乱,还主动帮忙张罗。
只有萧北辰,天天坐立不安。
“你说,她会不会反悔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你说,那天会不会下雨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你说,我穿那身礼服好看吗?”
“好看。”
阿福被他问得头大,恨不得躲起来。
终于到了那天。
天公作美,晴空万里。
林杭景穿着大红嫁衣,头上盖着红盖头,被小月搀着走出来。
萧北辰站在礼堂中央,看着那一抹红色慢慢走近,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。
走到他面前,小月把她的手交到他手里。
萧北辰握住那只手。
微微发抖的,不知道是她还是他。
“林杭景。”他低声说。
盖头下传来一声轻笑。
“傻子。”
拜天地,拜高堂,夫妻对拜。
送入洞房。
萧北辰挑开盖头的时候,林杭景正低着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盖头掀开,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烛光下,她的脸红红的,眼睛亮亮的,嘴角带着浅浅的笑。
萧北辰看呆了。
“好看吗?”她问。
萧北辰点了点头,说不出话来。
林杭景笑了,伸出手,轻轻抚过他的脸。
“萧北辰,”她说,“我终于嫁给你了。”
萧北辰握住她的手,贴在自己脸上。
“林杭景,”他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我终于娶到你了。”
红烛摇曳,月光温柔。
那一夜,很慢,也很短。
——
婚后,两个人搬进了新家。
那栋小楼,萧北辰早就布置好了。家具是他一件一件挑的,窗帘是她喜欢的颜色,书房里摆满了她爱看的书。
院子里,种着一棵枣树。
是从萧府移过来的,那棵被雪压断过、又发了新芽的枣树。
“喜欢吗?”萧北辰问。
林杭景站在枣树下,看着满树新叶,点了点头。
“喜欢。”
萧北辰从身后抱住她。
“林杭景,”他说,“以后,这儿就是咱们的家了。”
林杭景靠在他怀里。
“嗯。”
日子过得平静而甜蜜。
萧北辰每天早上去军营,下午回来陪她。有时候带她去听戏,有时候带她去骑马,有时候哪儿也不去,就坐在院子里,看她写字画画。
林杭景的肚子,又慢慢鼓了起来。
这次,她格外小心。
不出门,不见客,连院子都很少出。萧北辰更是紧张得不得了,恨不得天天守在她身边。
“你别这么紧张。”林杭景笑他,“没事的。”
萧北辰不听。
他每晚都要趴在她肚子上,跟孩子说话。
“儿子,我是你爹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是儿子?”
“女儿也行。闺女,我是你爹。”
林杭景哭笑不得。
可每次看着他的样子,心里又暖暖的。
——
民国十九年冬,腊月初八。
林杭景开始阵痛。
萧北辰正在军营里,听到消息,骑上马就往家冲。
他冲进院子的时候,听见屋里传来一声尖叫。
他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他要冲进去,被接生婆拦住了。
“三少,男人不能进!”
“滚开!”
萧北辰推开她,冲了进去。
林杭景躺在床上,满头大汗,脸色苍白。
看见他进来,她愣了一下。
“萧北辰……你、你怎么进来了?”
萧北辰冲到她床边,握住她的手。
“我陪你。”
林杭景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
“傻子,”她说,“生孩子很吓人的。”
萧北辰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。
“不怕。”他说,“我陪着你。”
那一夜,很长。
林杭景的叫声,一声一声,像刀子一样扎在萧北辰心上。
他握着她的手,一手的汗,分不清是她的还是他的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一声啼哭,响彻整个屋子。
“生了!生了!是个少爷!”
萧北辰愣住了。
他低头,看着林杭景。
林杭景满脸是汗,脸色白得像纸。可她在笑。
“萧北辰,”她说,“你有儿子了。”
萧北辰的眼泪,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他趴在她床边,哭得像个孩子。
林杭景伸出手,轻轻摸着他的头。
“傻子,”她说,“哭什么?”
萧北辰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林杭景,”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,“谢谢你。”
林杭景笑了。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活着。”他说,“谢谢你给我生孩子。谢谢你……在我身边。”
林杭景看着他,眼眶也红了。
“萧北辰,”她说,“我也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林杭景握住他的手。
“谢谢你信我。”她说,“谢谢你等我。谢谢你……一直在我身边。”
——
孩子取名萧南归。
萧北辰起的。
“南归,”他说,“你是从南边来的,以后咱们的孩子,就叫南归。”
林杭景抱着孩子,看着摇篮边傻笑的萧北辰,心里满满的。
“萧北辰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他长大了会像谁?”
萧北辰凑过来,仔细看了看那张皱巴巴的小脸。
“像我。”他肯定地说。
林杭景笑了。
“这么小,能看出来?”
“能。”萧北辰指着孩子的眉毛,“你看这眉毛,多浓。像我。”
林杭景低头看了看,实在看不出那几根绒毛一样的眉毛浓在哪里。
可她还是点了点头。
“嗯,像你。”
萧北辰得意地笑了。
他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脸。
那小小的脸,软得像豆腐,碰一下都怕碰坏了。
“南归,”他轻声说,“我是你爹。”
孩子闭着眼睛,睡得很香。
萧北辰看着他,眼眶又红了。
林杭景看着他,忍不住笑了。
“萧北辰,你怎么又哭了?”
萧北辰擦了擦眼睛。
“我没哭。”他嘴硬,“我就是……眼睛有点酸。”
林杭景没有拆穿他。
她靠在他肩上,看着摇篮里的孩子。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。
月光落在他们身上,落在孩子身上,落在院子里那棵枣树上。
枣树光秃秃的,叶子早就落光了。
可他们知道,等春天来了,它会重新发芽。
——
日子一天一天过着。
萧南归一天一天长大。
满月的时候,他已经能睁开眼睛,乌溜溜的眼珠转来转去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萧北辰趴在他面前,扮鬼脸逗他。
“南归,叫爹。”
林杭景在一旁笑:“他才满月,怎么会叫?”
萧北辰不理她,继续逗。
“南归,叫爹,叫爹给你买糖吃。”
萧南归看着他,忽然咧嘴笑了。
萧北辰愣住了。
“林杭景!他笑了!他笑了!”
林杭景走过来,低头一看,儿子果然在笑。
没牙的嘴张得大大的,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。
“他喜欢我。”萧北辰得意洋洋,“他一定喜欢我。”
林杭景看着他那个得意劲儿,忍不住笑了。
“是是是,喜欢你。”
萧北辰把儿子抱起来,在屋里走来走去。
“南归,等你长大了,爹教你骑马。爹有一匹红云,跑得可快了。等你长大了,它就是你的。”
林杭景站在一旁,看着父子俩,心里暖得像有一团火。
她想起三年前,第一次踏进萧府的时候。
那时候她以为,这辈子就这样了,寄人篱下,看人脸色,过一天算一天。
她从没想过,会有今天。
会有这样一个人,这样一个小生命,这样一个家。
“林杭景。”萧北辰忽然叫她。
“嗯?”
萧北辰抱着儿子走过来,站在她面前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。
林杭景愣了一下。
“谢我什么?”
萧北辰看着她,眼睛里亮亮的。
“谢谢你留下来。”他说,“谢谢你嫁给我。谢谢你……给我这一切。”
林杭景的眼眶红了。
她伸出手,抱住他和儿子。
“萧北辰,”她说,“我也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林杭景把脸埋在他胸口。
“谢谢你找到我。”她闷闷地说,“谢谢你喜欢我。谢谢你……让我有一个家。”
萧北辰低下头,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。
窗外,月亮很圆。
院子里,那棵枣树静静地站着。
等春天来了,它会重新发芽,重新开花,重新结果。
就像他们一样。